第37章 廢墟之上
沈鳶下了樓梯。
她告訴自己，下樓不是因為擔心周文淵，是因為二樓病房還有十幾個傷員需要照看。炮擊剛停，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，傷員們需要安撫，傷口需要檢查，藥品需要重新清點。這些都是護士的職責，跟那個躺在觀察室裡的翻譯官沒有任何關係。
二樓走廊裡的情況比她預想的要混亂。炮擊震碎了幾扇窗戶，玻璃碴子散了一地，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。兩個傷員從床上摔了下來，一個斷了腿的趴在地上爬，另一個斷了胳膊的用僅剩的一隻手撐著身體往牆角挪。林秀芝蹲在一個傷員旁邊，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，紗布纏得亂七八糟，血從紗布縫隙裡滲出來，滴在地上。
“秀芝，止血帶紮得太鬆了。”沈鳶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林秀芝纏的紗布拆開，重新包紮。她的手指翻飛，動作快而精準，不到一分鐘就把傷口處理好了。
林秀芝看著她，眼睛裡全是淚。“沈鳶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死。”
沈鳶把紗布貼好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林秀芝的肩膀。“怕死就對了。不怕死的人都死了。”
她轉身走向觀察室。觀察室的窗戶也被震碎了，冷風從窗戶灌進來，把床頭的病歷吹得嘩嘩響。周文淵躺在床上，被子被風吹到了地上，他沒有去撿，就那麼直挺挺地躺著，像一具被遺忘在停屍房裡的屍體。
沈鳶走過去，彎腰撿起被子，抖了抖上麵的玻璃碴子，重新蓋在周文淵身上。
“周先生，你還好嗎？”
周文淵睜開眼睛，看了沈鳶一眼。他的眼神比上午清醒了很多，但裡麵有一種沈鳶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不是疼痛，是一種接近於絕望的平靜。
“沈小姐，司令部被炸了。”周文淵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，“我的辦公室在二樓，靠東邊的那間。如果我在辦公室，我現在已經死了。”
“你沒在辦公室，你在醫院。”
“對，我在醫院。”周文淵看著天花闆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“因為你給我做了手術，所以我還活著。”
沈鳶沒有接話。她把床頭的病歷整理好，把散落的藥瓶歸攏到一起，放在床頭櫃上。她的動作很自然，像一個普通的護士在做日常的護理工作，但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。司令部被炸了——誰炸的？八路軍沒有空軍，不可能是轟炸。炮兵？遊擊區沒有能打到縣城的火炮。那就隻有一個可能——是日軍自己的炮出了問題，誤炸了自己的司令部。
這種事在戰場上並不少見。火炮校準失誤、坐標計算錯誤、通訊故障，任何一個小環節出問題，炮彈就可能落在自己人頭上。
“周先生，司令部是被自己人炸的嗎？”沈鳶問。
周文淵轉過頭看著她，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，然後消失了。“你猜到了？”
“不難猜。八路軍沒有大炮。”
周文淵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是炮兵陣地出了故障，一發炮彈打偏了，落在了司令部的院子裡。緊接著又有幾發跟著偏了，把主樓的東側炸塌了。死傷多少人，還不知道。”
沈鳶在腦子裡快速計算。主樓東側——那是司令部的核心辦公區，包括參謀部、情報科和通訊室。如果那幾發炮彈剛好落在這些部門，日軍的指揮係統至少會癱瘓幾天。
“沈小姐。”周文淵忽然叫了她一聲。
沈鳶看著他。
“你今天給我做手術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——如果我在手術台上死了，對你來說可能更好？”
沈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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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先生，我說過，我是護士。護士的任務是救人，不是殺人。不管你是誰，隻要躺在手術台上，我的任務就是把你救活。”沈鳶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課文，“至於你活過來之後會做什麼、會不會對我造成威脅，那是以後的事。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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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文淵看著她，目光裡的那種絕望的平靜慢慢退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鳶看不懂的、更複雜的東西。
“沈小姐，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女人。”周文淵說。
“奇怪的人不是我，是這個世界。”沈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周文淵的肩膀，“你休息吧，我去看別的病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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