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雪夜
掃蕩的第五天，下雪了。
不是江南常見的那種濕冷黏膩的雨夾雪，是真正的雪。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飄下來，無聲無息地落在醫院的屋頂上、院子裡、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。不到一個時辰，整個世界就變成了白色。
沈鳶站在二樓走廊的窗前，看著窗外的雪。她的護士服上還沾著上一個傷員的血，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暗紅色的硬塊，在白色的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掃蕩還在繼續，但前線的槍炮聲已經稀疏了很多。傷員仍在不斷地送來，但數量比前幾天少了。沈鳶從傷兵們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了前線的狀況——八路軍遊擊隊沒有跟日軍硬拚，他們打了幾場阻擊戰之後就分散撤進了山裡。日軍佔領了幾個空村子，燒了一些空房子，但沒有找到八路軍的主力。
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鬥。日軍付出了不小的傷亡，但沒有達到消滅遊擊隊的目的。遊擊隊保住了有生力量，但丟掉了幾個物資中轉站和一片控製區。
沈鳶不知道顧深有沒有活下來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刺，紮在她心裡，拔不出來，也按不下去。她告訴自己不要去想，想了也沒用。但腦子不聽她的話，在那些短暫的、沒有傷員需要處理的間隙裡，顧深的臉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她眼前——在土地廟裡遞給她銅錢時的樣子，在雨夜裡說“北邊見”時的樣子，在饅頭鋪後院看地圖時把鉛筆別在耳朵上的樣子。
沈鳶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顧深的臉從腦子裡趕了出去。她轉身離開窗前，推著藥品車繼續查房。
周文淵恢復得比沈鳶預想的要快。
手術後的第五天，他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。他坐在床上，後背靠著疊起來的被子，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。沈鳶進來給他換藥的時候，他把書放下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“沈小姐，你知不知道外麵現在什麼情況？”周文淵問。
沈鳶把舊的紗布揭下來，檢查傷口。傷口癒合得很好，沒有紅腫，沒有滲液，新生的肉芽組織長得飽滿而健康。她用碘伏擦了擦傷口周圍，貼上新的紗布。
“不知道。我隻管醫院裡的事，外麵的事我不問。”
“那你知道司令部被炸之後，誰接替了指揮嗎？”
沈鳶擡起頭看了周文淵一眼。這個問題超出了普通護士應該關心的範圍。周文淵在試探她，或者說，在給她遞一個話頭——他想告訴她一些事情，但需要她先接話。
“周先生，我是護士，不是情報員。”沈鳶把用過的紗布收進托盤，“誰接替指揮，跟我沒有關係。我隻知道誰的傷口需要縫合，誰的傷口需要換藥。”
周文淵看著沈鳶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欣賞，又像無奈。
“你說得對。是我想多了。”周文淵重新拿起書，翻開，“沈小姐，你忙你的吧。”
沈鳶端著托盤走出了觀察室。
走廊裡，林秀芝正在跟一個護士交班。她看見沈鳶出來，趕緊跑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沈鳶，你聽說了嗎？前線打得很慘，死了好多人。”
“聽說了。”沈鳶把托盤放在藥品車上，開始清點藥品。
“你說，這場仗要打到什麼時候？”
沈鳶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清點。
“打到打完的時候。”
林秀芝看著沈鳶，嘴巴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她嘆了口氣，轉身去給傷員送葯了。
十二月二十五日，聖誕節。
醫院裡沒有人慶祝這個節日。山本幸子甚至可能不知道今天是聖誕節。沈鳶知道，是因為她在現代的時候，每年的聖誕節都是她最忙的時候——節日是人最放鬆警惕的時候，也是最好下手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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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這個年代，在這個被血和雪覆蓋的小縣城裡，聖誕節沒有任何意義。
上午，沈鳶被叫到了山本幸子的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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