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雪霽
雪是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停的。
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臉來，把白茫茫的大地照得刺眼。沈鳶站在醫院的院子裡，腳下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，深吸了一口氣。雪後的空氣冷得像刀子，割得鼻腔生疼，但比醫院裡那股混合了消毒水、血腥和膿液的氣味好聞一萬倍。
這是掃蕩開始以來，她第一次走出醫院大樓。
山本幸子給了她一個外出名額，讓她去縣城裡的藥房取一批緊缺的藥品。醫院自己的庫存已經在過去六天裡消耗殆盡，磺胺隻剩下不到三十包，止血帶用一條少一條，連繃帶都開始重複使用了——這在沈鳶看來是極其危險的，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，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沈鳶提著藥箱走出了醫院大門。門口的衛兵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攔。她的護士製服就是最好的通行證。
她沒有直接去藥房。她先拐進了東大街的一條巷子，在巷子裡轉了兩圈，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，才從另一頭出來，快步走向柳巷十七號。
春草不在家。
沈鳶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把掛在門上的鎖。鎖是新的，春草不會換鎖，一定是出了什麼事。沈鳶的心跳加速了半拍，但她沒有慌。她從空間裡取出細鋼絲，不到三秒就打開了鎖，推門進去。
屋子裡很乾凈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竈台上有半鍋涼了的粥，碗筷泡在水盆裡，還沒來得及洗。沈鳶走到裡屋，檢查了春草的包袱——包袱還在，裡麵的小手槍也還在。這說明春草不是被人抓走的，她是自己離開的，而且走得不急，連包袱都沒帶。
沈鳶在炕沿上坐下來，把腦子裡所有可能的情況過了一遍。春草不會無緣無故離開柳巷十七號，她在這裡住了將近兩個月，從來沒有不打招呼就出去過。唯一的可能是——有人來找她了，而且是她信任的人。
孟秋。
沈鳶站起來，鎖上門，快步走向饅頭鋪。
饅頭鋪的門闆關著，但沈鳶注意到門闆縫隙裡透出一絲熱氣。有人在裡麵。她繞到後院，翻牆進去，落地的聲音很輕，但孟秋還是聽到了。
“誰？”
“孟姐，是我。”
孟秋從廚房裡探出頭來，手上沾著麵粉，臉上有一道白印子。她看見沈鳶，先是鬆了一口氣，然後表情又緊張起來。
“沈姑娘，你可算來了。春草在我這兒，顧參謀也在。”
沈鳶的心放了下來。她跟著孟秋進了後屋，春草正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捧著一碗熱粥，看見沈鳶進來，粥碗差點沒端住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。
“姐姐！”春草把粥碗放在炕桌上，撲過來抱住沈鳶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姐姐你瘦了，你手上全是傷，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——”
沈鳶拍了拍春草的後背，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一些。她看著站在屋子角落裡的顧深，顧深也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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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深瘦了，也黑了。他的右肩還是不太利索，但整個人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精神了不少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，棉襖上打著補丁，膝蓋處的布磨得發白，幾乎要破了。
“你沒事就好。”沈鳶鬆開春草，走到顧深麵前。
“你也一樣。”顧深說。
兩個人在方桌前坐下來。孟秋端了兩碗熱豆漿進來，放在桌上，又退了出去，帶上了門。春草擦乾了眼淚，坐在沈鳶旁邊，一隻手緊緊攥著沈鳶的衣角，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掃蕩的事，你送出去的情報起了大作用。”顧深開門見山，“我們提前轉移了所有物資和群眾，日軍撲了個空。雖然丟了幾間空房子，但人沒事，東西也沒事。”
沈鳶點了點頭。“傷亡呢？”
“遊擊隊犧牲了七個人，傷了十幾個。”顧深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跟日軍的傷亡比起來，不算大。但每一個都是好同誌，少一個都心疼。”
沈鳶沉默了幾秒。七個人，七條命。她沒見過這些人，不知道他們的名字、年齡、長相。但他們是因為她送出去的情報才提前轉移的，如果沒有那份情報，死的人會更多。七個人，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。
“你那邊怎麼樣？”顧深問，“醫院裡有沒有人對你起疑？”
沈鳶想了想。“山本幸子起過疑，但她沒有證據。周文淵——”
“周文淵？”顧深的眉頭皺了一下，“司令部的翻譯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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