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問吉
“聖女問吉”的日子，定在“靈雀擇主”後的次日。
消息是孫長老身邊那個麵容肅穆的侍女親自來老屋傳的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長老吩咐，今日未時三刻，聖女於‘聆音閣’問吉。你二人可於閣外西側迴廊靜候，非召不得入，不得出聲，不得窺視。若聖女垂詢草性之事，或需爾等應答。”
侍女說完便走，多一眼都沒看她們。
但付十六注意到，她離去時，目光似乎極快地掃過沈良雀低垂的臉，那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捉摸的探究。
“聆音閣……”沈良雀閂上門，背靠著門闆，低聲重複這三個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有眼睫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，“是祠堂後麵，倚著山壁建的那處最高的閣子。三麵開窗，對著山穀，說是便於‘接引天風，聆聽神諭’。聖女平日就禁在裡麵。”
她走到窗邊，望著祠堂方向那一片層疊的屋脊，最高處，的確有一座飛簷翹角的閣樓輪廓，在午後的山嵐中若隱若現，像一隻棲息在山壁上的巨大鳥籠。
“閣子隻有一條懸空迴廊與祠堂主體相連，入口日夜有人把守。裡麵除了聖女，隻有幾個貼身的啞仆和那個傳話的侍女能進出。”
“至於問吉……”沈良雀轉過身，看向付十六，眼神裡是冰冷的清醒，“就是外麵的人，將所求之事——婚喪嫁娶、出行謀事、尋人問病——寫在特製的符紙上，由長老篩選後，送入閣中。聖女再通過那隻‘學舌鳥’，給出模糊的‘啟示’。有時是幾個破碎的音節，有時是一段晦澀的‘鳥語’，再由閣外的長老‘解讀’成能聽懂的人話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：“和‘靈雀擇主’一樣，真假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他們需要這個‘儀式’，需要聖女和‘學舌鳥’作為溝通人鬼、預知禍福的‘象徵’。而今天，我們可能會親眼看到這隻鳥，聽到它‘說話’。”
付十六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。
學舌鳥、初啼腺液。
她們此行的終極目標，終於要浮出水麵了。
未時剛過，她們便被帶往祠堂。
穿過昨日“擇主”的空地，那硃砂圓陣尚未完全清理，暗紅的痕跡刺眼。繞過祠堂主殿，後麵果然出現一條架設在石柱上的狹窄懸空迴廊，通向山壁下那座獨立的“聆音閣”。迴廊入口，守著兩個麵無表情的護雀人。
西側迴廊。
這裡視線被部分樓體遮擋，無法直接看到閣內，但能清楚看到迴廊連接閣子的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，以及門外一片小小的、鋪著青石闆的平台。平台一角設有香案，孫長老和另外兩位長老已端坐其後，神色肅穆。幾個村民模樣的人，正緊張地跪在平台下方，手裡捧著紅色的符紙。
閣樓很高，窗戶緊閉，垂著竹簾，裡麵一絲聲息也無，靜得讓人心頭髮毛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山風穿過迴廊，帶著濕冷的寒意。
付十六的左腳站得發麻，陰痛絲絲縷縷地泛上來。她看到沈良雀垂著眼，目光落在迴廊木闆陳年的紋理上，彷彿在數著那些歲月的裂痕，但她的背脊挺直，每一寸肌肉都綳著，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終於，未時三刻到了。
閣樓那扇緊閉的木門，無聲地開了一條縫。那個傳話的侍女側身出來，對孫長老微微頷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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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長老肅然起身，從香案上取過三柱線香點燃，對著閣樓方向躬身三拜，然後將村民呈上的符紙接過，並未查看，直接交給侍女。侍女雙手捧過，退入門內，木門再次輕輕合攏。
儀式開始了。平台下的村民屏息伏地，頭也不敢擡。長老們重新坐下，閉目等待。迴廊內外，隻剩下風聲，和一種近乎凝固的、令人窒息的期待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隻有半盞茶，也許有一炷香那麼長。
一聲極其清越、穿透力極強的鳥鳴，毫無預兆地從閣樓高高的窗戶內傳了出來！
那聲音與付十六之前聽過的所有鳥鳴都不同。它不尖銳，不急促，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吟詠般的韻律，音色純凈得不染塵埃，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古老的、非人的智慧。隻是一個簡單的長音，卻讓聽到的人心神為之一清，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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