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夜探
夜沉得潑墨。遠處零星燈火都熄了，隻剩山風刮過老屋窗隙的嗚咽。沈良雀在黑暗裡坐了很久，直到更鑼聲從祠堂方向模糊飄來，三更了。
她起身的動作很輕，從藤箱最底層摸出個扁平的油布包，裡麵是幾樣付十六沒見過的東西：
一截拇指粗的深褐色線香，一柄細長烏黑的鐵簽，還有一小包用蠟封著的、聞著有淡腥氣的粉末。
“過來。”沈良雀聲音低得幾乎隻剩氣音。她拉過付十六的手，指尖沾了那粉末，在付十六左手腕內側抹了一道。那粉末觸膚冰涼，帶著點鐵鏽和草藥混合的怪味。“掩人氣的。別蹭掉。”
付十六點頭，學著她用另一隻手在沈良雀腕上也抹了一道。動作間，沈良雀的手腕冰冷，脈搏卻跳得又急又重。
“跟著我。一步不能錯。”沈良雀吹熄了桌上那豆燭火，黑暗徹底吞沒一切。
付十六聽見她極輕的呼吸，衣料摩擦聲，然後是門閂被一點點抽開的、令人牙酸的澀響。
門外，月光慘淡。山巒和屋舍的輪廓在夜色裡融成一片沉沉的、起伏的黑。空氣冰涼，帶著夜露和遠處山林腐敗枝葉的氣息。白日裡那無處不在的甜香淡了，卻更添幾分陰森。
沈良雀沒走大路，她沿著老屋後牆的陰影，貼著那些低矮雜亂的柴棚、廢棄的雞塒，像一道沒有重量的灰影，悄無聲息地滑向祠堂側後方。
付十六跛著腳，每一步都踩在沈良雀剛剛踏過的地方。左腳踝的鈍痛在寂靜和緊張中被放大，汗水濕透了裡衣，冰冷地貼在背上。
祠堂後方比前頭更僻靜。那條懸空迴廊黑沉沉地趴在石柱上。
迴廊入口，隱約可見一個倚著柱子打盹的護雀人身影，頭一點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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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良雀在離迴廊還有十數步的一叢茂密冬青後蹲下，示意付十六也蹲下。她沒看那護雀人，目光落在迴廊更深處，那棟倚著山壁、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高峭拔的“聆音閣”。
閣樓黑著，隻有最高一層的兩扇窗，竹簾縫隙裡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、暈黃的光，像垂死之人最後一點遊離的氣息。那光太弱，反而襯得整座閣樓像蟄伏的巨獸，那點光是它半睜的、冰冷的眼。
“西邊矮房，是配藥和存放藥材的地方。”沈良雀的聲音貼著付十六耳朵，氣流颳得皮膚髮癢，“白日裡人多眼雜。夜半，隻有一個老葯仆值夜，耳背。孫長老讓我們‘協助’分揀藥材，是明路，也是試探。我們得在明路之前，先走一趟暗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仍鎖著那點暈黃的光。“‘清心露’的關鍵，不在那些擺在明麵上的‘寧神草’、‘通幽花’。
而在幾味極少用、但離不得的‘引子’。那些東西，不放在尋常葯櫃，必是另處收著。靠近‘聆音閣’，又不能讓葯氣沖了‘靈雀’的地方……隻有一處。”
她的手指向“聆音閣”側下方，被山壁陰影和幾棵老樹濃蔭完全遮蓋的一角。那裡似乎有個低矮的、幾乎與山壁融為一體的石砌門洞，門極小，黑漆漆的，若不細看根本不會注意。
“早年……是存放祭器和某些‘特殊’藥材的密室。”沈良雀的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、彷彿來自很遠地方的恍惚，“也關過不聽話的‘雀女’。我娘……被帶進去過幾次。”
付十六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看向沈良雀，側臉在稀薄月光下白得發青，下頜線綳得像要斷裂。
就在這時，那閣樓高處暈黃的微光，忽然閃動了一下。
不是熄滅，而是像被什麼遮了一下，又亮起。隨即，一聲極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“嗒”，像是什麼硬物輕輕磕在木闆上的聲音，從高高的方向飄下來。
沈良雀身體瞬間繃緊，一把將付十六的頭按得更低，兩人幾乎完全縮進冬青叢的陰影裡。
閣樓那扇窗的竹簾，被從裡麵挑開了一條窄縫。
一張臉，出現在縫隙後。因著高度和昏暗，看不清五官，隻能隱約辨出是個女子，頭髮似乎披散著。她就那樣靜靜地，透過縫隙，望著下方——望著的，正是她們藏身的這片冬青叢，以及更遠處，那個被烏鴉選中的、白日裡清掃空地的女孩所住的、靠近祠堂角落的低矮小屋方向。
目光沒有焦點，卻帶著一種沉沉的、令人極不舒服的凝注。彷彿不是在“看”，而是在“感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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