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鸚鵡
天沒亮透，付十六就被架走了。
穿過村子時，路兩邊的鳥籠都還罩著布。風裡有股甜腥氣，越往後山走，那氣味越濃，還混著陳年草木腐爛和什麼東西燒焦的苦味。
山壁有道縫，隻容一人側身。十六剛把左腳顫巍巍塞進去，就被啞巴婦人推了一把，整個人直接跌進洞裡。
石洞不大，悶熱，正中央架著口黑甕，底下火已熄了，但甕裡的氣泡帶著沖鼻的焦苦直往腦門裡鑽。
一個佝僂得快趴到地上的老婦背對著她們，拿根長棍在甕裡攪，咕嘟咕嘟響。
十六偷眼環顧四周，洞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，裡麵塞著些黑黢黢的瓶罐，還有風乾的草葉蟲殼，形狀都怪得很。
石洞最裡麵有幾個用粗鏈子拴著的籠子，黑絨布裹的嚴嚴實實，裡麵窸窸窣窣，偶爾漏出點幼貓似的哼唧，又像人哭岔了氣。
老婦轉過來，臉上褶子堆得看不見眼睛，隻兩點渾濁的光。
她沒說話，棍子朝旁邊石墩一指。
付十六被按坐在上麵，石墩冰涼，濕氣透過褲子往裡滲。
老婦從一個敞口的瓦罐裡挖出團青黑色的藥膏，不由分說糊滿了付十六的脖子。
涼意刺骨，像無數細針紮進去，喉嚨口那團火燒似的堵悶被壓下去，緊接著是麻木，厚厚一層裹上來，皮肉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還沒等壓下藥膏的不適，老婦又從一塊臟布裡抖落出幾根細長、暗黃色的東西，針尖在甕底微弱的紅光裡泛著幽亮，對著付十六脖子側麵、耳後、腮幫子底下，幾處皮薄肉少的地方，又快又準地紮進去，撚動。
不是尖銳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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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鈍的，沉的，帶著酸麻，順著骨頭往裡鑽，和藥膏的冰涼、喉嚨深處的火燒混在一起，擰成一股說不出的噁心。
付十六喉嚨裡“嗬嗬”地響，想嘔，想叫，但下巴被死死捏著，根本動不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老婦停了針，蹣跚走向最裡麵的一個籠子，蹲下去拿著小陶罐鼓搗了幾下。籠子裡詭異的呻吟換成了嗓子被掐住的氣音，嘶嘶作響。
十六艱難的想要側身看看籠子裡到底是什麼，卻被老婦突然轉過來的雙眼牢牢盯住。
沉默，隻有枯井死水一樣的目光，死死的箍住了她。
老婦從小陶罐裡倒出小半碗東西，綠得發黑，濁濁的，氣味辛辣沖腦。碗沿抵到付十六嘴邊。她被迫仰頭灌下去，那液體滾過喉嚨，像吞了塊燒紅的炭，之前那點冰涼麻木瞬間被燒穿了，隻剩火辣辣的痛，從嗓子眼一路燎到胃裡。
她眼前發黑，胃裡翻江倒海，人卻被按得死死的，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“呃呃”的乾嘔聲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一根更細的骨管伸過來，探進她嘴裡，直往喉嚨深處捅。付十六劇烈地掙紮起來，脊背弓起，又被死死壓回去。老婦湊近骨管另一端，臉幾乎貼上去，然後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古怪的聲音。
不是唱，也不是念，是某種黏連的、從喉管裡擠出來的調子，音節破碎，忽高忽低，像瀕死的鳥在抽氣，又像什麼濕黏的東西在爬。隨著這調子，她對著骨管，輕輕吹了口氣。
沒有氣流衝進來，但付十六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，涼的、滑的，順著骨管溜進來了，混進喉嚨那團燒著的火裡。不是痛，是癢。從喉嚨最深處、從骨縫裡鑽出來的癢，抓不到，撓不著，混著灼痛，瞬間炸開，順著脊椎一路竄到天靈蓋。
她整個人像被扔上岸的魚，猛地彈起來，又被死死按下去，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，手指摳進石墩邊緣的縫隙，指甲劈了，血滲出來，也感覺不到。那癢在骨頭裡鑽，在血肉裡爬，逼得她想把喉嚨撕開，把心肝肺都掏出來撓一撓。
老婦的哼唱停了，骨管抽了出去。
付十六癱在地上，像一攤爛泥，隻剩下本能地、大口大口地倒氣。
“試試。”老婦嘶啞的聲音在頭頂炸開。
付十六茫然地張了張嘴，喉嚨肌肉費勁地、陌生地收縮。一股氣擠過那腫脹灼痛的窄縫，摩擦著似乎變得脆弱不堪的聲帶，發出一個極其嘶啞、漏風、像破舊門軸轉動的聲音：
“啊……”
不是破碎的氣音，而是實實在在的音節！
能出聲了！難聽，但能出聲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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