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犀照
被帶進“聆音閣”頂樓這間廂房時，天已擦黑。
門在身後合攏，落閂的聲音沉悶而乾脆。沈良雀站在屋子中央，沒動。
空氣裡有陳年老木、灰塵、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彷彿浸在木頭紋理裡的甜腥。她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打量這囚籠：一床一桌一椅，靠牆掉漆的臉盆架，西牆高處那扇嵌著鐵柵的窄窗。然後，她的目光落在桌上。
那裡有一盞油燈。
粗陶的燈盞，樣式老舊，裡麵積著半盞渾濁的、顏色暗沉的油膏。一根焦黑的燈芯探出頭，頂端是燒過後蜷曲的碳化痕跡。燈旁，甚至還放著一小塊粗糙的火石和一片薄薄的燧石。
東西就那麼擺著，沒有收走，像是一種默許，或者，另一種形式的施捨——給你光，但給的是我允許範圍內的、微弱而受控的光。
她走到桌邊，指尖拂過冰涼的陶製燈身。
孫長老想得“周到”，一個完全黑暗的囚籠容易逼瘋人，而一點微弱的光，既能讓人存有希望，又能更清晰地照見自己的無助。他需要她“保持”某種狀態，而不是徹底崩潰。
第一夜，她沒有點燈，任憑黑暗徹底吞沒房間，也吞沒自己。她坐在床上，聽著自己的呼吸，和閣樓深處無法辨明的細微響動。皮膚上那種被無數視線粘著窺視的陰冷感，隨著夜色加深而愈發清晰。不是鬼怪的恐怖，更像一種瀰漫的、沉重的悲戚和怨毒，沉澱在每一寸木石裡。
天快亮時，門下小木擋“嗒”一聲被掀開，一隻手伸進，放下清粥、雜麵饅頭，還有一個小小的、深褐色陶瓶。
手縮回，木擋落下。
沈良雀拔開陶瓶塞子，刺鼻的苦味和奇異甜香衝出。她蹙眉仔細分辨，苦是寧神草藥，那縷甜……古怪，黏膩沉悶，夾著一絲極淡的腥。
是“清心露”？還是摻了別的？
她想起地室裡母親枯槁的身影，和銀白“學舌鳥”冰冷的眼睛。原來如此，孫長老需要她“穩定”，這葯是雕琢的第一步。
沒有選擇，她飲下藥汁。火燒火燎的苦澀後，蠻橫的暖意裹著沉重下墜感襲來，眼皮發粘，思緒迅速遲緩、模糊。強壓著噁心，良雀強迫自己吃了幾口東西，便被拖入非睡非醒的昏沉。身體知覺還在，但那無處不在的被窺視感，在藥力包裹下變得遙遠、模糊。
短暫清醒時，她用藏在指甲縫裡的木刺，在床腳牆皮上劃下細痕。
一天。
第二日，重複。
晨昏兩次，藥瓶準時出現。她喝了就被拖入混沌，她隻能抓著短暫的清醒，劃下第二道痕。
第三日清晨，木擋掀開。粥和饅頭照舊。但旁邊沒有深褐色陶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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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良雀靠在門邊牆上，靜靜等。腳步聲遠去。葯真的沒來。
她慢慢直起身，沒了強製昏沉，身體感到陌生的輕飄，頭腦是連日來未曾有過的清醒。
太清醒了。
那瀰漫屋裡的陰冷注視感，瞬間尖銳如冰針，紮在皮膚上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又響腳步聲，停在門口。
“嗒。”
一個東西被輕輕放在門外地上。腳步聲再次離去。
沈良雀等了一會兒，俯身從窄縫看出去。一個烏木盒子，沒有鎖扣，靜靜擱在昏光裡。
她伸手拿進來，入手頗沉，木質溫涼。但打開，裡麵卻是空的。隻有那股上等沉香特有的、幽深苦澀的木香緩緩瀰漫。
空盒。
沈良雀扣上盒蓋，指尖無意識撫過光潔盒麵。沒有指令，沒有暗示。孫長老在等她的反應。
他在等什麼，他希望她發現什麼？那不如，就來主動看一看。
轉身走到桌邊，沈良雀拿起火石和燧石，指尖因連日虛軟和緊張有些發顫，但依然對準油燈焦黑的燈芯，用力一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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