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靈雀
烏木盒子是清晨被取走的。
沈良雀醒來時，門外已空。昨夜放盒的位置，隻留下一圈被晨露微微潤濕的痕跡，很快就在稀薄的天光下蒸發了，彷彿什麼都沒放過。粥和饅頭照舊從門下遞進，旁邊重新擺上了那深褐色的小陶瓶。
她盯著那藥瓶看了幾息，沒碰。昨夜的衝擊過於劇烈，那些幼童的哭嚎和銀白鳥影還在腦海裡嗡嗡迴響，掌心殘留的滑膩觸感和甜腐氣味也未曾散盡。
但此刻，另一種更冷硬的東西壓過了噁心——她知道孫長老在等，等她的反應，她不能隻是被恐懼醃著。
午後，門閂被拉開。
還是孫長老身邊那個肅穆的侍女，身後跟著捧托盤的小丫頭，托盤上蓋著素白麻布。
“長老有請。”侍女目光掃過桌上未動的藥瓶，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但沒說什麼，“請更衣。”
小丫頭揭開麻布。不是之前的粗麻衣，而是一身月白色的綢質衣褲，上麵用稍淺的銀線，綉滿了細密的、層層疊疊的雀鳥羽毛紋樣，從肩頭蔓延到袖口、褲腳，光線掠過時，那些羽紋便泛起幽幽的冷光，彷彿無數隻眼睛在衣料上眨動。還有一條同色絛帶，末端綴著兩片極薄的、打磨成羽毛形狀的銀飾。
沈良雀的手指拂過衣襟上冰冷的綉紋。
雀羽……這是將她明明白白地標成“籠中鳥”，標成這“靈雀”傳承的一部分。
“更衣。”侍女重複，語氣裡沒有催促，卻是不容置疑的靜默壓力。
沈良雀沒再遲疑，背過身，換上這身“羽衣”。綢料冰涼滑膩，緊貼著皮膚，那些羽毛紋路彷彿有了生命，隨著她的呼吸起伏。她係好絛帶，銀羽飾輕撞，發出細微的、冰冷的脆響。
侍女打量著她，這次，眼中的衡量更深了些，似乎透過這身刻意打造的“聖潔”外袍，在評估裡麵那個靈魂的馴服程度。她側身：“請。”
沒有下樓，反而依舊向上。樓梯盡頭，那扇光潔如鏡的烏木門扉緊閉。侍女叩門，得到應允後推開，躬身退開。
沈良雀吸了一口氣，邁過門檻。羽衣下擺拂過門檻，銀飾輕響。
廳堂空曠，深青色磚石泛著冷光。盡頭石台上，烏木長案，香燭凈瓶，素色無華。而長案中央，那個打開的烏木盒子，以及盒中那根妖艷的羽毛，在從高窗漏下的稀薄天光下，醒目得刺眼。
孫長老背對門站著，聽到腳步聲緩緩轉身。目光先是落在沈良雀一身雀羽紋的月白衣袍上，停留片刻，那深陷的眼窩裡，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類似工匠審視半成品的滿意。然後，他才看向她的臉，最後，落在那根羽毛上。
“你看見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在空蕩的廳堂裡帶著迴響，平鋪直敘。
“看見了。”沈良雀答，聲音有些乾澀，但不閃避。
“聽見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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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聽見了。”
“摸到了？”孫長老的目光倏地銳利，像鉤子，要釘進她眼底。
沈良雀迎著他的視線，擡起手，攤開空空的掌心，又慢慢攥緊，彷彿那滑膩冰涼的觸感還在：“摸到了，就在這兒。”
孫長老臉上沒什麼波瀾，彷彿這一切理所當然。他踱到案前，枯瘦的手指拈起那根羽毛，舉到光下。妖異的彩光在他深褐的瞳孔裡跳躍，映得那雙眼珠也顯出幾分非人的詭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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