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橫下心往外一摸，摸到了——冰涼，粗礪，邊緣鋒利。
是塊石片。
她縮回手，關緊門窗，就著透進來的微光看。石片背麵用某種深褐色、像是乾涸血痂的東西，畫了個極簡單的記號：一個箭頭，幾棵簡陋但密布的樹，樹旁邊點了三個小點。
三更。去古樹林。
付十六的心臟狠狠砸回胸腔。是“影子”！她找來了！
可鸚鵡怎麼辦？沈良雀的話在耳朵裡響：“別帶它去見別的鳥。”深更半夜，她一個“啞巴”跑出去，還往烏鴉吵翻天的林子裡鑽，太紮眼。
她在屋裡無聲地踱，像困獸，目光一次次釘在鳥籠上，鸚鵡似乎睡了，頭埋在翅膀下。一個念頭，瘋草似的從她心底最暗的角落鑽出來，帶著冰碴子。
如果……不是她“帶”去的呢？
如果，是這扁毛畜生自己，被“別的鳥”……勾走了魂呢？
她想起黃昏時那陣反常的、躁動不安的烏鴉啼叫。也想起沈良雀說的另一句：“平日無事，多與它說說話。”
說話……這些天，她確實對著這啞巴畜生，顛來倒去“說”了不少。疼，怕，想“姐”，怨這鬼地方……如果，她“不經意”地，在對著它絮叨的時候，流露出對窗外烏鴉鬼叫的、鑽心透骨的恐懼呢？一隻據說“通靈”的鸚鵡，感覺到了主子快要嚇破膽，又被同類那邪性的叫聲撩撥，自己弄開了不牢靠的籠門……
這念頭讓她手腳冰涼，指尖發麻。可這是唯一能喘氣的縫，她得賭！
她走到鳥籠邊，蹲下身，對著裡頭那團灰綠色的影子，開始用嘶啞得不成調的氣音，顛三倒四地念叨：“……又來了……那些黑老鴰……叫得人心裡發毛……林子裡不幹凈……別叫了！求你們別叫了！”
她往聲音裡灌進真實的哆嗦，身體也跟著抖，手指神經質地摳著籠子的竹條。夜深了，外頭隻有風聲和遠處一陣緊似一陣的、催命般的鴉噪。她不知念叨了多久，直到喉嚨疼得像有火在燒。
然後，她像是耗盡了力氣，伏在籠邊，“昏睡”過去。一隻手，卻悄無聲息地，滑到了鳥籠那簡陋的竹插銷旁邊。
插銷有點鬆。她指尖抵著，用上暗勁，極慢、極穩地，將它向上頂開了一線細微的縫隙。做完她縮回手，真的靠著冰冷的土牆，閉眼假寐，耳朵卻豎得尖尖，捕捉著窗外每一絲動靜。
時間黏稠地流淌。遠處，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，悶悶的，敲了三下。
三更了。
驟然間，窗外炸開烏鴉的叫聲！不是零散的聒噪，而是尖銳、淒厲的嘶鳴！伴隨著驚飛時羽毛瘋狂的撲打聲，撕開窗縫撲進來，直紮人腦仁兒！
籠裡的鸚鵡被這突如其來的、狂暴的“鳥語”驚得猛地炸起，羽毛戕開，在狹窄的籠子裡焦躁地轉圈，黑眼珠裡第一次透出清晰的、動物性的驚惶。它短促地“嘎”了一聲，喙猛地啄向籠門！
“啪嗒！”
本就鬆開的插銷，被這下撞擊徹底彈開！籠門猛地向外盪開！
鸚鵡幾乎沒有絲毫猶豫，灰綠色的影子“嗖”地竄出籠門，精準地從窗戶的破洞鑽了出去，瞬間沒入外麵漆黑狂暴的夜色，直撲那鴉噪最鼎沸的古樹林方向！
“回……來！”付十六嘶聲尖叫，連滾帶爬撲到窗邊，望著鸚鵡消失的黑暗，臉上布滿驚恐和絕望。她在窗邊急得轉了兩圈，猛地一跺腳，胡亂扯過外衣披上，一把拉開門，也跌跌撞撞衝進了寒風凜冽的夜幕裡，方向，正是那此刻聽起來如同百鬼哭嚎的古樹林。
她跑得深一腳淺一腳，喉嚨像破風箱般嘶響，冷風灌進去，刀割似的疼。古樹林黑沉沉的輪廓在越來越癲狂的鴉雜訊中逼近，像一頭張開巨口、咆哮著的惡獸。
剛撲到林子邊緣，一道瘦小的黑影就從一棵歪脖子老樹後閃出，冰涼的手像鐵鉗，死死攥住她的手腕。
是“烏鴉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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