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秘密
已經兩天了，付十六自己住在老屋已經兩天了。
老屋門一關，沈良雀留下那點草藥味還沒散，混著灰，懸在屋當間。人走了，魂還壓在這兒。
付十六每天從藥婆那治療回來，都會哆嗦著從貼身小衣的暗縫裡摳出那張粗草紙。
炭條劃拉的三個字，力道幾乎戳穿紙背——烏鴉仔。
祠堂前那個女孩。她記得，那女孩站在一群惶惶不安的姑娘堆裡，靜得像道褪了色的影子。別人眼裡有淚有怕，她什麼都沒有，黑眼珠子像兩口枯井，沒光，也沒底。沈良雀留下這名字，絕不是讓她發善心。
這影子裡，藏著東西。
可怎麼查呢？女孩住祠堂邊最矮那間屋，門總關著，窗紙糊得厚實，平日根本不見人影。她自己呢，被這雙鳥眼睛盯著，一舉一動……
付十六擡起眼。籠裡，鸚鵡也正“看”著她，眼珠子黑得瘮人。
“啊……呃……”她試著張嘴，喉嚨肌肉擰著勁，擠出點嘶啞破碎的聲響，像破風箱漏了底。
鸚鵡歪了歪頭。
付十六盯著它，心在腔子裡撞。
她伸出指頭，指了指自己疼得發緊的脖子，又指了指窗外那片慘淡的天，然後猛地蜷起身子，肩膀縮起來，臉上擠出個又痛又怕的表情。她在“演”。演給這雙眼看，演給可能正透過這雙眼看著的人看，一個剛被“治”得死去活來、魂飛了一半的啞巴該有的樣子。
一連幾日，她每天被架去那滾燙腥臭的石洞，受那青黑藥膏、刺骨銀針、捅穿喉嚨的罪。出來時她臉白得像紙，腳踩棉花，對著空處嘶嘶地抽氣，顛三倒四地念叨：“疼……”“黑……”“姐……沒了……”全是真疼，也全是“他們”想瞧見的膿包相。
她開始用眼角餘光，去鉤那抹“影子”。
天蒙蒙亮，祠堂後頭的空地上，掃帚聲“沙沙”的，不急不緩。午後，井台邊，一隻瘦仃仃的手提著木桶，水晃出來，濺濕了鞋尖，人卻像沒知覺，貼著牆根飄過去。
那抹影子總是一個人，避開所有的活氣，像個蒼白的遊魂，付十六挨不到邊。
直到第三天擦黑，機會來了。
付十六去倒髒水。水溝在屋子和祠堂小屋之間的窄巷盡頭。她提著桶，腳步虛浮地挪過去。鸚鵡籠子掛在老屋簷下，正能望見這邊。倒水時，她手一軟，木桶“哐”一聲磕在溝沿，髒水潑了自己半褲腿。她嘶啞地“啊呀”一聲，蹲下去，手忙腳亂地拍打，眼睛卻飛快地往祠堂小屋那邊溜。
門開了道縫。縫裡，那雙枯井似的眼睛，靜悄悄地，正看著她。
付十六心一跳。她沒急著起，就著蹲勢，擡起臉，沖那門縫擠出個僵硬的、屬於啞巴的討好笑容，指指濕漉漉的褲腿，擺擺手，又咧咧嘴。
門縫後的眼睛，靜默地看了她幾息。然後，悄沒聲地合上了。
是個口子。至少那“影子”看見她了，知道有她這麼個活物在附近晃蕩。
又熬了兩天。
村裡不知哪家辦事，祠堂那邊鬧哄哄的，守祠堂的漢子被叫去幫忙。付十六瞧見，那間矮屋的門閃開一道，瘦小的身影飛快地鑽出來，貼著牆，往茅房方向溜。
她心撞得喉嚨疼，瞟一眼簷下的鸚鵡，那扁毛畜生正專心啄著穀粒。她吸口氣，捂著肚子，也彎著腰，急慌慌往茅房趕。
茅房在祠堂後頭更僻的角落，土牆隻半人高。付十六趕到時，“影子”剛好出來，兩人在窄道上打了個照麵。
女孩看到她，腳下一頓，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戒備，隨即垂下眼皮，側身就要擠過去。
“等……等。”付十六嘶聲開口，聲音粗嘎難聽得緊。她橫挪一步，堵在道前，不敢有大動作，隻急切地比劃——指自己，指老屋方向，手指蜷在耳邊做“聽”狀，又模仿鳥撲騰翅膀，最後，指頭直直點向女孩，眼神裡燒著焦灼的問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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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問：你聽見鳥叫了嗎？你能聽懂嗎？
女孩擡起眼，靜靜看她，沒動。
付十六咬牙，從懷裡摸出那張被汗浸得發軟的草紙，抖開，指著上頭“烏鴉仔”三個炭字，又指指女孩，用力點頭，用口型，無聲地做出兩個字：“她——讓——”
“她”是沈良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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