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兒，”她擡起顫抖的手，指了指腳下這片被落葉和陰影覆蓋的窪地，“開始挖坑。那晚月亮賊亮，白慘慘的，我躲在那塊石頭後麵，”她指向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土裡、形狀猙獰的黝黑巨石，“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們挖好了，把麻袋解開，口朝下，往裡倒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整個人佝僂下去，捂住嘴，發出壓抑的、野獸般的乾嘔聲，卻什麼也吐不出來，隻有劇烈的痙攣和痛苦的嗚咽。
“倒……倒出什麼？”付十六的聲音也在抖，手腳冰涼。
女孩猛地擡起頭，臉上淚痕縱橫，眼睛赤紅，裡麵是徹底崩碎的恐懼和無法言說的噁心。她張開嘴，試了幾次，才發出一點氣音：
“……是小孩！很小的孩子！可……已經看不出人樣了。”她閉上眼，滾燙的眼淚砸在冰冷的腐葉上，“渾身……沒一塊好皮，全是爛的，燙爛的，黏糊糊的，紅裡透著黑……那爛肉裡頭，紮著、貼著、嵌著……各種各樣的鳥毛！紅的，綠的，金的，藍的……有的毛，好像真的……真的從肉裡長出來了！他們的臉……他們的……”
她再也說不下去，猛地扭開頭，對著黑暗，發出無聲的、劇烈到極點的乾嘔，瘦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，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。
付十六僵立著，血液徹底凍成了冰。
貼滿羽毛、燙爛皮膚的小孩……“做”鳥……在這一刻，被這血淋淋、赤裸裸的敘述，轟然拚湊起來！拚出一幅讓她魂飛魄散、骨髓發寒的真相！
孫長老不是在“養”聖女，他是在用活生生的、有靈根的孩童，做一種無法想象的、人鳥融合的恐怖邪法！那些失敗的孩子，就成了麻袋裡不成人形、與羽毛“長在一起”的屍骸！
那沈良雀……她此刻在那“聆音閣”裡，穿上了綉滿雀羽的衣裳，每天喝著那“清心露”，麵對著那隻銀白的“學舌鳥”……她是不是，也正被“溫和”地、“引導”地，推向同一個萬劫不復的結局？！剝皮？貼羽？和鳥“長在一起”？！
“這樣的麻袋……後來，我又撞見過，不止一回。”女孩終於止住了那令人心碎的顫抖，擡起頭，臉上淚痕已幹，隻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冷和絕望，“就埋在這片林子裡，東一處，西一處。有的坑淺，有的坑深。有的……還能看出點人形。有的，已經和那些鳥毛、和爛泥、和樹根，完全漚在一起，分不開了。”
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，走向窪地中央一處落葉格外厚實的地方，蹲下身，開始用手，一下一下，扒開那層經年累月、散發著濃重腐殖質氣味的覆蓋物。
“你想看嗎？”她沒回頭，聲音飄過來，平靜得詭異，“看了，你就知道我有沒有半個字騙你。看了，你就曉得，這雀兒嶺，這‘聆音閣’，底下墊著的到底是什麼。”
付十六看著她瘦削佝僂的背影，看著她在冰冷泥土裡刨挖的、傷痕纍纍的手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捏得透不過氣。她走過去，也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指尖觸到那冰冷潮濕、令人作嘔的泥土。
兩個女孩，在慘淡的月光和狂暴遙遠的鴉雜訊包圍下，沉默地，挖掘著這片土地之下，最深最暗的罪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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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葉和黑土被一層層撥開，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腐敗有機物和某種更深邃甜腥的氣味，彌散開來。
付十六的手指，突然觸到了一個硬物。
不是石頭。
觸感古怪，硬，卻又有些脆，帶著不規則的凹凸。
她顫抖著，拂開最後一點浮土。
月光吝嗇地漏下來一點，照在那東西上。
是一小段彎曲的、森白的骨骼，很小，屬於幼童的手臂或腿骨。而在那白骨的表麵，粘連附著著幾片早已枯敗、顏色晦暗、卻依然能窺見曾經艷麗詭異的羽毛殘片。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其中一片羽毛的羽管根部，竟然真的深深嵌入了骨質的縫隙之中，彷彿經過漫長歲月的漚爛和某種可怕力量的擠壓，已經與那孩童的骸骨，生長在了一起，不分彼此。
付十六的胃部猛地痙攣，一股酸水直衝喉頭。她死死捂住嘴，別開頭，眼前陣陣發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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