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入籠
寅時三刻，天還沉在最濃的墨色裡。
“聆音閣”頂樓的囚室門被推開，進來的卻不是慣常的侍女，而是孫長老本人，身後跟著那個肅穆的侍女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，上麵除了那碗每日必喝的褐色葯汁，還多了一個更小的、玉白色的淺口盞，盞中盛著大半盞近乎透明的、微微泛著珍珠光澤的粘稠液體，散發著一種清冷又略帶腥甜的奇異香氣。
孫長老在昏黃的油燈光暈下站定，目光在盛裝的沈良雀身上緩緩掃過，像是在檢視一件即將送入窯爐的瓷器。
“清心露的方子，改過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是慣常的平穩，卻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、近乎實質的穿透力，“今日這盞，加了犀角粉和冰蟾，能讓你靈台澄澈，感知通明，與靈雀的連接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。喝了它，待會兒在台上，你才能看得清，聽得真，說得準。”
沈良雀垂眼，看著那盞玉白液體。珍珠光澤在油燈下流轉，詭異又美麗。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助益，是更深層的枷鎖，是確保她這枚“棋子”在最重要的一局裡，完全按照執棋者的意誌行動。
加了料的“清心露”，會讓她更“敏感”，更“通靈”，也更容易被操控，被那預先設定的“神跡”劇本牽著走。
她沒有立刻去接。隻是緩緩擡起眼，看向孫長老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一絲強撐的鎮定：“長老，我……心裡還是有些不安。那阿翎……她若在台上失控，或者我……”
“沒有或者。”孫長老打斷她，語氣溫和，卻不容置疑，“方子我改的，藥力我清楚。阿翎這幾日與你的‘溝通’你也看到了，很馴順。隻要你心誌堅定，引導得當，今日便是雀兒嶺載入族史的大日子。你母親在地室，也能感受到這份榮耀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補充道，“當然，你若實在心神不寧，也可以不喝。隻是這‘聖女’之位，這溝通天音的機緣，以及你母親往後的日子……就難說了。”
軟硬兼施，前路後路，堵得死死的。
沈良雀沉默片刻，像是經歷了一番艱難掙紮，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臉上露出認命般的順從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，端起了那盞玉白色的“清心露”。
液體觸手微涼，她送到唇邊，沒有猶豫，仰頭，一飲而盡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了清冽、腥甜、還有一絲直衝天靈蓋的尖銳涼意，瞬間順著喉嚨滾下，然後轟然炸開！彷彿有無數冰針從五臟六腑裡鑽出來，刺向四肢百骸，最後匯聚於頭頂，帶來一種近乎撕裂般的、冰冷的清明感。
眼前的一切驟然變得清晰無比，連油燈焰心細微的跳動，孫長老臉上每一條皺紋的深淺，侍女呼吸時胸膛輕微的起伏，都“看”得清清楚楚。耳朵裡充斥著無數細微的聲響——樓下的腳步，遠處的風聲，更遙遠處林間的蟲鳴，還有……腳下極深處，地室方向傳來的，那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、屬於母親的、痛苦而麻木的“氣息”。
這藥力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、都邪。
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，尖銳的疼痛混著血腥味，在冰冷清明的藥力中撕開一道口子，讓她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線屬於“沈良雀”的、冰冷的理智。不能沉淪，不能被這藥力帶來的“通明”假象吞噬。她必須清醒，必須記住自己要做什麼。
孫長老仔細看著她飲下藥後瞬間蒼白的臉和驟然收縮的瞳孔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很好。藥力化開需一刻鐘。正好該登台了。”
卯時正，天色依舊晦暗，厚重的雲層低壓，無星無月。“聆音閣”沉重的烏木大門在低沉的號角聲中緩緩洞開。
門外，黑壓壓的村民早已跪滿空地，鴉雀無聲，隻有無數道目光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，閃爍著敬畏、期盼與不安，聚焦於洞開的門內。
沈良雀踩著鋪了暗紅舊布的台階，一步步走出“聆音閣”。華麗的雀羽紋深青袍服在穿堂風中拂動，頭上的羽冠流蘇輕晃。藥力在血液裡奔流，帶來冰冷的清醒和五感被過度放大的尖銳感，同時，舌尖的疼痛和血腥味像一根楔子，釘在她混沌與清明的邊界。
她走上空地中央那座覆著深灰帷幕的木台。檯子約一人高，正麵垂著帷幕，兩側有階梯。
台上陳設簡單，正中是一個半人高、精鐵打造、形如鳥籠的鏤空架子，籠門洞開。籠前設香案，案上除了香爐，還有一個造型古樸的銅製小香爐，裡麵似乎預先放好了某種香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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