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，有人影在門後晃動，壓抑的議論聲低低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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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……我家也是，這兩年就沒添過一口人丁……”
“何止人丁，家裡男人都蔫頭耷腦的……”
“石家就是禍根！那口井就是禍源！”
議論聲不大，卻絲絲縷縷，鑽入耳中。
石婆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張家婦人：“你、你們血口噴人！阿雯是自己病死的！她爹是郎中又怎樣，命不好怪誰！你們自己生不齣兒子，是自己沒福，是送子娘娘不保佑，賴到我們家頭上，天打雷劈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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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送子娘娘？”張家婦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怨毒和迷信的詭異神情，“送子娘娘早就被你們家那女鬼氣得閉了眼了！蔡婆都說這次的法事難做，煞氣太重！ 她現在不光纏著你家，還在村子裡飄，專勾男人的魂！讓全村的男人都不樂意碰自家婆娘！她就是要讓咱們棗林莊，從你這兒開始，一家一家，絕戶！斷種！”
最後兩個字，她幾乎是嘶喊出來的，在寒冷的空氣中回蕩，帶著令人心悸的惡毒和絕望。
石婆像是被這兩個字擊中了要害，猛地後退一步，臉色慘白如鬼，手下意識又死死捂住了腹部，嘴唇翕動著，卻再也發不出聲音，隻有眼淚混著恐懼，滾滾而下。
沈良雀自始至終靜靜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場醜陋而激烈的爭執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有目光在張家婦人怨毒的臉上、石婆崩潰的神色上、以及周圍門縫後那些閃爍的目光上，緩緩掠過。付十六站在她身後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。這不僅僅是愚昧的爭吵，這是深不見底的、能將人吞噬的集體怨毒與恐懼，而陳書儀，就被困在這毒潭的最中心。
又生微微擡了下眼，掃過周圍的門戶，又迅速垂下。
“走……走！”石婆終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，她再也顧不得沈良雀，猛地轉身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，朝著來路，朝著石家那高牆大院的方向倉皇逃去，彷彿身後有無數惡鬼在追。
沈良雀沒立刻跟上去，她又看了一眼那張家婦人。婦人發洩完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神卻有些空茫，嘴裡還無意識地念叨著“絕戶……斷種……”，踉蹌著走回了自家那扇低矮的、彷彿也浸滿了愁苦的木門。
付十六看向沈良雀。沈良雀對她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，示意不必多言。三人沉默地轉身，沿著石婆逃走的路徑，慢慢地往回走。
巷道彷彿比來時更陰冷了。那些門縫後的眼睛，似乎並未因石婆的逃離而收回，反而更加赤裸、更加複雜地粘在她們背上。有怨恨，有探究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深不見底的恐懼。
回到借住的老根頭家，關上門，付十六才終於感覺甩掉了那無處不在的、粘膩的注視。她靠住冰涼的土牆，長長呼出一口白氣，那白氣在清冷的屋裡迅速消散，彷彿她剛才目睹的怨毒也隻是一場即將散去的噩夢。
屋裡沒點燈，隻有窗外鉛灰色天光滲入，勾勒出沈良雀坐在椅上的剪影。她沒說話，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、極輕地叩著，那是她深思時的習慣。
又生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，目光掠過外麵死寂的巷道，像在確認那些門後的眼睛是否還盯著這裡。
“這村子裡的人吶，怕的不是鬼。”沈良雀的聲音終於響起，不高，卻鑿破了屋裡的沉寂，“是生不齣兒子這件事本身。石家不過是她們能找到的，最現成的‘錯處’。”
付十六想起那些門縫後閃爍的、充滿恨意與恐懼的眼睛，心底發寒：“可她們說的……男人不樂意碰妻子……這好像，不止一家。”
“所以，不是一口井，一個‘詛咒’能解釋的。”沈良雀轉過臉，窗光在她半明半暗的臉上劃過一道冷硬的線條，“阿雯的‘鬼魂’成了個筐，什麼都能往裡裝。但筐子裝不滿真正的答案。那個蔡婆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這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，帶著一種冰冷的玩味。
“張家婦人吵架時，兩次提到她。 符水，法事。村民遇到這種事，第一個找的不是郎中，是她。”沈良雀的目光轉向付十六，又彷彿透過她，看向更深處，“正月十五‘拍喜’，領頭的也是她。村裡的‘福’和‘禍’，怎麼生，怎麼鎮，怕是她說了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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