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閑言
天光再次吝嗇地灑進棗林莊時，那股自正月十五夜裡便沉積下來的、混合了血腥、紙灰與嚴寒的滯重氣息，非但沒有被驅散，反倒像是被凍得更實、沁得更深了。空氣吸進肺裡，帶著細小的冰碴感。
老根頭家的破炕後半夜才勉強焐出點溫氣，付十六幾乎是睜著眼熬到窗紙發白。手腕上陳書儀抓出的月牙印已經變成了淡青，觸碰時還有隱隱的鈍痛。那女人最後的氣音，和井壁上又生描述的抓痕，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，織成一張冰冷濕黏的網。
沈良雀起身，用冷水抹了把臉，眼底是比往日更深的沉凝。“今日，”她整理著半舊靛青棉袍的袖口，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，“讓石家的人，帶我們在村裡走走。”
付十六看向她。沈良雀補了一句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：“鬼蹲在屋裡，風卻藏在外麵。不出去聽聽，怎麼知道這宅子到底被什麼圍著。”
又生已經默默將昨夜沾了灰土的外衫拍打幹凈，手在腰後短匕的位置按了按。
再訪石家，開門的老蒼頭眼神裡的渾濁似乎多了點別的意味，像是畏懼，又像是麻木的探究。石老栓很快就迎了出來，臉上那層強堆的笑比昨日更乾癟，眼裡的血絲像是蛛網，牢牢網著一團化不開的驚惶。
“沈師父，您這麼早……昨個兒宅子裡都看過了？”他搓著手，話問得小心翼翼。
“屋裡看完了，”沈良雀目光掃過空蕩的院子，落在那扇緊閉的後院門上，“屋外還沒看。勞煩，找個認路的，帶我們轉轉村子。”
石老栓臉上的肌肉明顯抽動了一下：“這……外頭天寒地凍的，路也不好走，村裡人雜，閑話多，怕衝撞了您……”
“就是要去聽聽閑話。”沈良雀打斷他，語氣沒什麼波瀾，卻讓石老栓後麵的話噎在了喉嚨裡，“鬼話聽多了，也得聽聽人話，才知道纏著這宅子的，到底是哪邊的‘意思’。”
她將“意思”兩個字，咬得微微重了些。
石老栓張了張嘴，最終沒敢再駁，隻得轉向屋裡，提高嗓門帶著點不耐喊道：“屋裡頭的！出來，陪沈師父村裡轉轉！” 他顯然自己不願去。
半晌，石婆才磨蹭著從裡屋出來，依舊緊緊捂著肚子，臉色蠟黃，眼神躲閃，看了沈良雀一眼就飛快垂下。“……哎，就去。”
一行人出了石家那高大的院門，走進村裡狹窄的、滿是凍土碎冰的巷道。臘月裡的村莊，白日也透著一股了無生氣的死寂。偶有村民從低矮的土坯房門裡探出頭，目光觸到石婆和跟在她身後的三個陌生外鄉女人，便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去，門也輕輕掩上。隻有不懂事的孩子，會扒著門縫，用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膽怯地張望。
沈良雀走得不快，像是真在察看地勢。付十六跟在她側後方，能感覺到那些從門縫、窗隙裡投來的目光，粘膩，戒備，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壓抑著的情緒。又生則落在最後幾步，低著頭，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，隻有耳朵微微動著。
石婆走在最前，步子又急又碎，隻想快點走完這趟差事。她帶著她們繞過祠堂，走向村子東頭地勢稍高些的地方。祠堂門緊閉著，門前空地上的汙跡已被新的凍土覆蓋，但付十六彷彿還能聞到那甜腥氣。
剛拐過一處堆著亂柴的巷角，前麵槐樹下，正有幾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婦人在閑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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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個擡起頭，恰好與石婆打了個照麵。
那婦人約莫四十上下，麵皮黑黃，眼角嘴角都耷拉著，寫滿了愁苦和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戾氣。她看見石婆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撇了撇，竟沒像其他村民那樣避開，反而直勾勾地盯過來，目光在石婆臉上停了停，又掃向她身後的沈良雀三人，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充滿諷刺的“哼”。
石婆想低頭快步走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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