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全福婦人與瘋子
第二天的天光，是被一陣緊似一陣、刀子般的西北風生生割開的。風颳了整整一夜，非但沒停，反而變本加厲，卷著沙土和昨夜未曾散盡的寒意，從門縫窗隙硬生生往裡鑽，屋裡那點可憐的暖意早被颳得乾乾淨淨，隻剩下刺骨的冷。
付十六早早醒了，或者說，她後半夜幾乎沒怎麼合眼。腦子裡一會兒是石婆對著井口磕頭時那張癲狂扭曲的臉，一會兒是陳書儀最後抓著她手腕時那拚死一搏的眼神，一會兒又是井壁上那些無聲訴說著無盡痛苦與掙紮的抓痕。這些破碎的畫麵和聲音攪在一起，讓她心口發堵，手腳冰涼，連腳踝的舊傷都在隱隱作痛，像是也在發出無聲的抗議。
沈良雀已經起身，就著破窗外透進的、灰白慘淡的天光，慢慢梳理著頭髮。她的動作不緊不慢，彷彿外頭那鬼哭狼嚎的風聲不存在。
又生蜷在竈台邊的草鋪上，閉著眼，但付十六知道她醒著——她的呼吸太輕，太均勻，不像沉睡，倒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、傾聽四周的小獸。
“那蔡婆，”付十六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，低聲開口，打破了屋裡沉滯的寂靜，“我們今天真要去見她？拿什麼由頭？” 她想起昨日村民爭吵中提及這個名字時那混合著敬畏、怨懟和依賴的複雜語氣，心裡就有些沒底。那種人，精得像鬼，滑得像魚。
沈良雀將犀角簪在發間插穩，轉過身，目光在付十六略顯蒼白的臉上停了停，又掠過她下意識微微蜷起的傷腳。“由頭是現成的。”她聲音平靜，走到付十六麵前，蹲下身，手指虛虛點了點她的腳踝，“這兒，還疼得厲害麼？走路看得出來麼？”
付十六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：“您是說……裝病？可我這腳……”
“不是裝病。”沈良雀站起身，從隨身帶著的舊包袱裡翻出一小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、褪了色的紅布條，語氣平淡，“是‘沾了不幹凈的東西，衝撞了，身子不利索，姻緣也受阻’。你年紀正好，家裡就我一個姐姐操心，聽說此地有靈驗的全福婆婆，特來拜會，求個化解，討個口彩。” 她說得順暢自然，彷彿早已打好腹稿。
付十六臉上微微一熱，但知道這是眼下最合理的借口。一個帶著“病弱”妹妹、為妹妹前程憂心的姐姐，去拜訪全福婦人，再正常不過，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蔡婆的戒心。
“那我……”付十六有些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做。
“少說話，多聽。顯得畏縮些、愁苦些。問到你，就說身上總不爽利，夜裡睡不踏實，至於姻緣……”沈良雀看她一眼，“低頭，搓衣角，嘆氣就行。其餘的交給我。”
付十六點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進入那種“愁嫁又病弱”的狀態。這並不難，在金玉樓那些年，看多了姐妹們的愁容，自己也曾在無數個夜裡對著鏡子練習過如何顯得更楚楚可憐、更需要“保護”。
“又生，”沈良雀轉向竈台邊。
又生已經睜開了眼，黑沉沉的眸子望過來。
“你單獨行動，去村東那口公用水井。”沈良雀交代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看看打水的都是什麼人，都在聊什麼，井台周圍有沒有不尋常的東西。重點是水，還有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痕跡。小心些，別讓人起疑。”
又生沉默地點頭，迅速起身，將灰布棉襖紮緊，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。她的任務明確而危險，需要絕對的隱匿和敏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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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就著冷水，分食了兩個硬邦邦的雜麵餅子，算是打點。然後，如同三滴悄然分開的水，融入棗林莊冬日清晨蕭條冷寂的街巷。
又生像一道真正的影子，在第一個堆滿柴草的岔路口就無聲無息地折向東方，瘦小的身影很快被迷濛的晨霧和縱橫的土牆吞噬。
沈良雀和付十六則朝著祠堂方向走去。風很大，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，棉袍被颳得緊貼在身上，寒意透骨。付十六刻意將步子放得有些拖遝，重心微微偏向沒傷的腳，眉頭輕蹙，一副不勝風寒、心事重重的模樣。沈良雀走在她身側半步，不時伸手虛扶一下，儼然一個操心妹妹的姐姐。
路上幾乎不見行人，隻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背風的牆角。祠堂的黑漆大門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，門前空地上，那些曾浸染過鮮血的凍土，顏色似乎依舊比別處深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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