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沼澤
沈良雀的指尖懸在那毒草根上方，隔著一線冰冷的空氣，良久，沒有落下。她的目光像是粘在了那詭異的紋理上，又像是穿透了它，看向更深處某些黏膩腥臭的所在。
屋裡靜得隻剩下油燈芯偶爾“劈啪”的微響，那點光跳動著，在她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投下搖晃的陰影。
“怕麼？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顆小石子，突兀地砸進這片滯重的寂靜裡。
正低頭摸索著碗暗自出神的付十六，手一頓。
怕？這話問得沒頭沒腦，卻又像根冰冷的針，直直刺進她這幾日綳得發緊的心弦底下。她張了張嘴，喉頭有些發乾，沒能立刻答上話。怕這村子無處不在的詭異？怕井下可能還活著、滿懷怨毒的“鬼”？怕蔡婆那副慈眉善目底下盤算不清的生意經？還是怕……她們正在揭開的，那個可能血糊淋漓、看了就再也洗不幹凈眼睛的真相？
“我怕。”沈良雀沒等她回答，自顧自說了下去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碗裡隔夜的粥，眼底卻凝著一層薄冰，“怕來遲一步，撈起來的已不是人。怕線頭扯開了，後麵拖著的東西太沉、太臟，憑咱們這幾兩骨頭，兜不住，也埋不平。”
付十六放下碗，冰涼的指尖在粗布衣上蹭了蹭，走到桌邊。那毒草塊的氣味更沖了，帶著股蠻橫的、屬於山野陰暗處的戾氣。
“可咱們已經在這兒了，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，比想象中穩些，“陳書儀還等著。井下……那位，恐怕也等著。”
沈良雀終於擡起眼，看了她一下。那目光深得很，沒什麼溫度。半晌，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，像是把某種無用的情緒硬生生按了回去。沈良雀把手伸進懷裡，取出一個被油紙包得嚴實、邊角磨損的小本子，擱在桌上。又摸出一個粗布縫的錢袋，不大，放在本子旁邊，發出悶悶的、屬於金屬的輕響。
“你得去鎮上一趟。去背街的那家南北雜貨店，找張掌櫃。”她指尖點著本子上那行潦草字跡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字字清晰，“早年跑碼頭，認得了些三教九流。他這個人門路雜，也隻看錢和利害。你去問他，去年秋裡，省城女學堂是不是丟了個姓陳的女先生。家裡是做什麼的，報官了沒，後來官府有什麼說法，私下又有什麼風聲。問清楚，但別露底。尤其，”她盯著付十六的眼睛，“別提棗林莊，別提石家。你就隻是天津衛犀照閣沈娘子雇來跑腿、遞句話的，旁的一概不知。”
付十六拿起本子翻開，裡麵是密密麻麻、新舊不一的字跡和符號，有些是地名、人名，有些是古怪的標記和簡略的批註，墨跡深淺不一，像是經年累月、在不同情境下隨手記下的。
這是沈良雀自己行走這些年，攢下的各路門道、人物關節的零碎賬本，沾著風塵、江湖氣，也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私痕跡。
錢袋入手頗沉，裡麵是她們眼下大半的積蓄，碎銀和銅元相互磕碰，聲音實在。這不是跑腿費，是買路錢，買一條通往某個被刻意掩埋真相的、狹窄而危險的縫隙。
“這話要緊，也紮手。”沈良雀繼續道，語氣裡沒什麼波瀾，卻字字透著叮囑，“那張掌櫃是油裡滾過的泥鰍，滑得很。你機靈點，話到嘴邊留三分。他若推脫，或是探你口風，你就把沈娘子的名頭和人情的分量，不輕不重地擺一擺。若他收了錢，也應了，皆大歡喜。若你覺出半點風向不對——他眼神飄了，話繞了，或是旁邊多了不該多的人——別猶豫，東西不要了，話也爛在肚子裡，立刻轉身回來。記著，”她目光如錐，“消息可以再探，路子可以再找。人折進去，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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