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蛛跡
沈良雀並未真的枯等。
油燈熄了又亮，沈良雀在黑暗中坐了片刻，起身，走到竈邊佯作喝水的又生身旁，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色：
“蔡婆那邊，不能幹等。她既是這齣戲的‘司儀’，石家求她，仙姑是她請，那口井的‘買賣’怕也經她的手。你去聽聽風聲，看看她夜裡見的都是些什麼人。若有賬簿之類能捏住七寸的東西，記下地方。小心，她比石家精多了，如有危險，自保為先。”
又生沒應聲，隻將碗中冷水一飲而盡，碗沿在昏暗裡映出一點冷光。她放下碗，身形已如融入陰影的墨，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門。
付十六在裡間聽著，隱約明白這是姐姐落下了一枚探路的棋子。她攥緊了薄被，聽著窗外風聲更緊。
——
夜更深了，村莊沉入死寂的夢魘，或是無夢的麻木。風刮過光禿的棗樹枝，發出嗚嗚的哀鳴。黑暗不光是顏色，是種能往骨頭縫裡滲的、帶著陳年油垢和劣質線香甜腥氣的實質。
又生貼著蔡婆家冰涼的青磚後牆，把自己縮成牆根處一道不起眼的褶皺，呼吸緩到幾乎停滯。
鼻端那股子味兒複雜得叫人噁心——雞鴨糞肥的騷、囤糧返潮的黴，混著正屋門縫裡絲絲縷縷逸出來的、甜膩到發齁的供香味，底下還墊著一縷更隱晦的、像是藥材久放後泛出的酸苦氣。
這地方，連空氣都透著股精刮算計的臟。
她在這兒伏了近一個時辰。天早黑透了，村裡零星燈火也陸續掐滅，隻剩蔡婆家正屋窗戶紙上，還晃著團昏黃油潤的光，兩個人影被放大了投在上麵，一坐一站，正低聲說著什麼。話聽不真切，但那坐著的影子偶爾揮動的手臂，透著股不同於白日待客的急促和不耐。
又生的耐心比這夜更沉，她像塊長了苔的石頭，隻有眼珠在極慢地轉動，掃視著院子每個角落，耳朵捕捉著一切細微響動——夜風刮過屋簷枯草的簌簌，遠處不知哪家夜哭的嬰孩，還有屋裡那模糊話語間偶爾拔高的、帶著火氣的音節。
終於，正屋門“吱呀”開了。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漢子低著頭快步走出，像是剛挨了訓，或是做成一樁極不情願的買賣，頭也不回拉開院門，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濃墨般的黑暗裡。蔡婆送到門口，嘴裡似乎低低啐了一句什麼，隨即“砰”地關緊門，落了閂。
正屋的燈光很快也熄了，整座院子沉入更深的死寂，隻有東廂房那扇小窗後，還隱約透出一點被嚴密遮擋過的、極其微弱的光暈。
又生沒動，又等了一盞茶功夫，直到那點微光也徹底湮滅，整座宅院再無半分活氣。她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，沿著牆根，向東廂房無聲滑去。
窗戶緊閉，糊窗的厚紙將裡麵遮得嚴實。她指尖極輕地推了推窗，窗內被什麼東西擋著，隻能透出個縫兒。
她趴在床邊向裡探去，裡麵昏黑，隻能勉強辨出個輪廓。這屋子不像臥房，倒像個堆雜物的倉房兼神龕。靠牆立著黑黢黢的櫃子，供著個小像，香爐影子模糊。地上散著麻袋、破筐，幾個上了鎖的舊木箱蹲在陰影裡。空氣凝滯，灰塵味、陳年香火氣，還有那股特有的酸苦藥味混雜在一起，沉甸甸地淤在黑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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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目光緩緩移動，最後落在靠窗一張破舊方桌下的矮櫃上。櫃門有鎖，但櫃腳與地麵的縫隙裡，隱約露出一點不自然的、紙張捲曲的邊角。
賬本很可能就在那兒。或者，在那些鎖著的箱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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