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升老店偏院的清晨，是在壓抑的寂靜和輾轉反側的疲憊中到來的。沈良雀、付十六和又生三人幾乎都沒怎麼合眼，眼底布滿了血絲。
簡單用冷水擦了把臉，就著昨晚剩下的冷饃勉強咽下，三人便悄無聲息地出了門。又生駕著卸了標識的騾車，晨霧未散，野地荒涼，車輪碾過枯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再次來到那個像巨大墳塚的半塌廢窯，血腥氣和腐敗味似乎被風吹散了些，但死亡的氣息依舊盤踞不散。月珍的屍體靜靜躺在角落，蓋著那塊布。而那個不知名的女子，依舊昏迷著，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，滾燙的額頭也稍微涼了些。
根伯守了一夜，眼中也滿是紅絲，但精神尚可。“昨天後半夜安穩些，沒發燒，餵了點參須水，咽下去一點。”他啞著嗓子彙報。
付十六立刻上前檢查，探脈搏，翻看眼皮，又小心揭開傷口上浸了葯汁的布條查看。潰爛似乎沒有繼續惡化，高燒也的確退了，這是個好跡象。她鬆了口氣，取出新的草藥，準備重新處理傷口。
就在她輕輕用溫水擦拭女子乾裂的嘴唇時，那女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，竟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起初，那眼神是渙散的、茫然的，彷彿不認識眼前的人，也不認識自己身在何處。隨即，恐懼像潮水般漫上來，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，身體試圖往後縮，卻因為虛弱和疼痛動彈不得，隻剩下劇烈的顫抖。
“別怕，別怕，我們是救你的人，這裡很安全。”付十六連忙放柔聲音，一邊按住她，一邊輕聲安撫。
女子卻彷彿聽不見，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，尤其當看到一旁沉默的根伯時，反應更激烈，喉嚨裡的嗬嗬聲變成了破碎的嗚咽。
“根伯，您先去外麵歇歇，她怕。”沈良雀立刻道。
根伯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過來，默默退出了窯洞。
沒有了男人的身影，女子的掙紮似乎減弱了些，但眼神依舊驚懼。付十六和又生耐心地一遍遍安撫，喂她喝了點溫水。溫熱的水流過喉嚨，似乎喚回她一絲神智。
她定定地看著付十六，又看看又生，乾裂的嘴唇翕動著，許久，才發出嘶啞至極的聲音：“……孩、孩子……我的……孩子呢？”
又生和付十六對視一眼，沉默了。沈良雀避開了她的目光，低聲道：“你先養好身子，別的慢慢說。”
女人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，淚水無聲地湧出，臉頰上未被拂去的汙漬灰燼生生被沖開，像她黑暗破敗的命運一樣，沉默在身下的草席裡。
她沒有再追問，彷彿已經知道了答案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用氣若遊絲的聲音，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，像在夢囈，又像在詛咒。
“謝謝你們救我……我叫秀娘，不是這兒的人，家在南邊，是我婆婆趁我男人出門時，給我迷暈賣了……”
“剛到這的時候，他們說就三年，生了孩子就能掙錢回家……”
“但我一直被關著……不，是我們，我們都被關在窩棚裡，每天都是不同的男人……”
“懷了能歇幾個月，生完……孩子就被抱走……再懷再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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