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片朦朧的黑暗。
然後蕭辰舉高了油燈。
李二看清楚了。
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畫麵。
地窖很深，很大，少說也有幾十丈見方。四周的牆壁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紅薯，從地麵一直堆到頂，一層一層，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，像是用紅薯砌成的城牆。橘紅色的表皮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，遠遠望去，整麵牆都在發光。
程咬金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紅薯。
程處默和程處亮雖然上回來過，但那次隻是在外圍搬了一百斤，根本沒進到地窖深處。此刻看到這漫山遍野的紅薯，兩兄弟的臉色都有點發白。
“這……”程處亮的聲音都在發抖，“這得有多少？”
蕭辰舉著油燈往裡走了幾步，燈光照亮了更深處的角落，又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紅薯山。
“這個地窖，”蕭辰的聲音在地窖裡回蕩，“長二十丈，寬八丈，堆的都是去年和今年收的紅薯。具體多少我沒數過，但粗略估算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人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一百萬斤往上吧。”
一百萬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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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鎚，一下一下地砸在李二的心口上。
他慢慢地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離他最近的一個紅薯。紅薯表皮光滑，帶著泥土的氣息，沉甸甸地壓在手心裡。
一個村子。
一個村子種出來的紅薯，就能堆出這麼一座山。
如果全大唐都種呢？
李二的手指微微發顫。他閉上眼睛，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畫麵——黃土高原上貧瘠的田地，江南水鄉裡彎腰插秧的農人，關中大旱時拖家帶口逃荒的百姓，突厥入侵時因為缺糧而潰敗的邊軍。
糧食。
大唐立國以來，最大的心腹之患，從來不是突厥，不是高句麗，不是那些此起彼伏的反叛——而是糧食。沒有糧食，百姓就要餓肚子；百姓餓肚子，就要造反；造反就要平叛；平叛就要花錢；花錢就要徵稅；徵稅太重，百姓又餓肚子。
這是個死循環，李二想了十幾年都沒想明白怎麼打破。
但現在，蹲在這個堆滿紅薯的地窖裡，手裡握著一個紅皮紅薯，他忽然覺得——那個死循環，可能真的有解了。
“蕭公子。”李二站起來，聲音沙啞。
“嗯？”
“你這個紅薯……種子能賣嗎？”
蕭辰看著李二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。那不是帝王的威嚴，不是權術的精明，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。
蕭辰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。
他在前世看過無數穿越小說，知道李二最終會變成一個多麼偉大的皇帝。但知道歸知道，當真的站在這個千古一帝麵前，看著他為一個紅薯而激動到手抖的時候，那種衝擊力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“種子的事，”蕭辰斟酌了一下，“不急。李掌櫃若是感興趣，改日我們可以好好談談。”
李二深吸一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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