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，天色徹底沉了下來，最後一抹殘霞被濃重的鉛雲吞噬。
貢院內的氣溫驟降，青磚縫裡彷彿有陰冷的小蛇，順著考生的褲腳往上爬。
“嘶——哈——”
林清樾對麵那個考生，正把雙手插進腋下，凍得上下牙關拚命打架。
這種鬼天氣，坐著不動就是一種酷刑，更別說還要運筆寫字。
林清樾從考籃裡摸出第一根紅蠟燭，那是林如海特意找人定做的“防風燭”。
指尖劃過火石，“騰”地一聲，豆大的火苗在狹窄的號房裡跳動起來。
溫暖的微光映在他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，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冷冽的理性。
在這方寸之地，他彷彿自成一個獨立於世的實驗室。
“放我出去！我不考了！這題根本就不是人做的！”
斜對麵的號房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，緊接著是重物落地聲。
林清樾眼皮都沒擡一下，餘光瞥見一名考生正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考卷。
那人披頭散髮，顯然是被這種極端壓抑的環境逼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。
“拖出去，剝去功名，永不錄用。”
巡考官冷漠的聲音伴隨著鐵鏈拖地的刺耳聲，漸行漸遠。
林清樾握著筆，心裡卻在進行一場極其龐大的“數據建模”。
這道《論格物》，若是按朱子理學去寫，頂多混個中上。
但他想寫的，是利用“格物”這個外殼，去解構大陳朝的底層社會結構。
“夫格物者，非僅觀一草一木之形，乃求萬物運行之邏輯也。”
他在腦海中飛速劃過大陳朝的稅收報表、人口流向、土地兼並數據。
這是博導的職業病，看問題從來不看錶象，隻看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對沖。
筆尖在宣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，像是死神在慢條斯理地收割靈魂。
隔壁號房突然傳出一陣劇烈的噴嚏聲，隨即是絕望的哭腔。
“完了……墨汙了……老天爺，你這是要我的命啊！”
那考生因為受寒，一口清涕噴在剛寫了一半的策論上，墨跡瞬間暈成了一團烏雲。
這種失誤在古代考場是緻命的，基本宣告了這輩子仕途的終結。
林清樾依舊沒動，他的心跳穩健得像是一台剛校對過的精密鐘錶。
他在稿紙上勾勒出幾個關鍵詞：資源錯配、分配正義、行政內耗。
這些現代辭彙被他用古雅的駢文包裝起來，化作一柄柄足以刺穿時代的利箭。
他要寫的不是文章，而是一份關於大陳朝未來五十年的“手術方案”。
“這孩子，是瘋了還是傻了？”
不遠處，幾名考生正偷偷交換著絕望的眼神。
在他們看來，林清樾這種運筆不停、連草稿都不打的架勢，純屬胡寫。
畢竟，在這種連手都伸不直的盒子裡，誰能保持如此高的邏輯輸出？
林清樾突然停筆，盯著火苗發了會兒呆。
他在思考，如果王夫人知道他在卷子裡埋了這麼多“地雷”，會是什麼表情？
恐怕那位每天念經的太太，連佛珠都要嚇得掉進泔水桶裡。
“咕——”
肚子發出一聲輕響，林清樾從考籃裡摸出一塊幹硬的胡餅。
他把餅擱在燭火上方微微烘烤，麥香味混合著鬆脂味，引得周圍一片吞咽聲。
“林家的小子，居然還有心思吃餅？”
斜後方一個老生嫉恨得眼珠子發紅，手裡那支廉價禿筆被他生生折斷。
這種心理上的絕對落差，比號房裡的寒氣更殺人。
林清樾咬了一口乾餅，細細咀嚼，腦子裡卻在完善關於“基層吏治改革”的段落。
對他來說，這場考試不是競賽，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學術宣講。
他是導師，而底下的考官，不過是幫他遞教案的助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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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，貢院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，連成一片，淒涼得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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