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賈政的自我懷疑：聖賢書真的是我這麼讀的嗎？
風卷著殘雪，像細碎的冰刀子，直往人脖頸裡灌。
榮禧堂內，地龍燒得正旺。
王夫人坐在紫檀雕花大椅上，手裡那串新換的瑪瑙佛珠轉得飛快。
她在等，等賈政帶著“長輩的威風”得勝歸來。
“吱呀”一聲，厚重的夾棉門簾被小廝掀開。
賈政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了屋，官帽上還頂著一小撮未化的白雪。
他雙眼無神，臉色比外頭的雪地還要慘白三分。
王夫人趕忙起身，嘴角掛著得意的假笑迎了上去。
“老爺可算回來了，外頭怪冷的。”
她一邊替賈政解下大氅，一邊迫不及待地試探。
“隔壁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，可聽進您的教誨了？”
賈政沒有答話。
他像一具被抽幹了魂魄的木偶，木然地走到茶幾旁。
端起一盞早就涼透的殘茶，仰起脖子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冷茶入喉，激得他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“教誨？”
賈政突然發出一聲沙啞的慘笑，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滲人。
“我拿什麼教他？拿我這讀了半輩子，卻連一句‘實務’都解不開的死腦筋嗎？”
王夫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佛珠在指尖猛地停頓。
“老爺，您這是怎麼了？難道他敢給您擺臉色看？”
賈政猛地轉過頭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夫人。
“他沒有擺臉色，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！”
賈政的胸口劇烈起伏，手指著林府的方向，指節泛白。
“他隻是隨便拿《大學》裡的兩句話，就把我的臉皮扒下來踩在了地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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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們引以為傲的體麵，在他眼裡，連個破風箏都不如！”
王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，腳下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從未見過丈夫露出這種近乎絕望的神情。
賈政不再看她，跌跌撞撞地轉身走向內書房。
“別來煩我，誰也不許進來！”
書房的門被重重摔上，震得窗欞上的殘雪簌簌落下。
這一夜，賈政枯坐在書案前。
他麵前堆著《四書章句集注》，那是他奉為圭臬的聖經。
可現在，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，隻覺得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死蟲子。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……管理成本……相對剝奪……”
他嘴裡反覆咀嚼著林清樾說過的那些新鮮辭彙。
越嚼，冷汗出得越多；越想，心裡那堵牆塌得越徹底。
原來，治國平天下，真不是靠搖頭晃腦背幾句仁義就能成的。
天亮了。
賈政頂著兩團烏青的眼袋，猛地推開書房門。
“去！把寶玉給我叫來！”
他咬著牙，眼裡閃爍著一種病態的狂熱。
他決定了，自己這輩子算是定型了，但賈家的根苗還得救。
不能再讓寶玉按照老法子讀那些死書了。
他得學學林清樾的那套“邏輯”。
不多時，賈寶玉裹著厚厚的羽緞鬥篷，像隻受驚的鵪鶉一樣被帶進了書房。
“父親……”
寶玉縮著脖子，目光畏懼地看著桌上那根眼熟的戒尺。
出乎意料，賈政今天沒有去摸戒尺。
他儘力扯出一個自認為和藹，實則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寶玉啊，今天咱們不背書，為父考考你的……邏輯。”
寶玉一聽“邏輯”這兩個字，腿肚子當場就轉筋了。
昨天在林府，這倆字差點沒把他嚇尿褲子。
“你且說說，這院子裡的雪，為何到了正午便會化成水？”
賈政學著林清樾那種啟髮式的語氣，滿懷期待地看著兒子。
寶玉愣住了，眼珠子滴溜溜亂轉。
“因為……因為雪仙子怕熱，被太陽公公一曬，就羞得化成了眼淚。”
書房裡的空氣，瞬間凍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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