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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瑤聽完內侍的回報，手裡修剪燈芯的銅剪子“哢嚓”一聲合上了。
“先帝親授？凡夫俗子沒資格審？”葉瑤吹滅了剪下的半截焦黑燈芯，輕笑一聲，眼皮都沒抬，“他不吃飯，那是嫌咱們雙鳳閣的飯菜不夠硬。既然想講資格，那就找個有資格的人來喂他。”
她沒去見趙元衡，甚至沒讓人把那碗涼透的飯菜撤走。
轉身走到案前，她提起筆，在一張信箋上寫了行字，隨後從身後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塵封已久的卷宗。
那是兵部積灰的舊檔——《戍邊紀略》，記錄的是前任都統、趙元衡的親爹趙崇山三十年的軍旅生涯。
“把這東西，連同這封信，立刻送去趙老將軍府上。”葉瑤把卷宗扔給邊功組的暗衛，“告訴老將軍，他兒子還是個要臉的人，隻是腦子被所謂的‘權謀’糊住了。這書不是用來勸降的，是用來給他兒子醒酒的。”
暗衛領命而去。
葉瑤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，茶苦澀得厲害，但這股子澀勁兒正好讓人清醒。
次日天剛蒙蒙亮，雙鳳閣的大門就被砸得震天響。
趙崇山一身布衣，頭發花白，手裡那根拐杖把青石板地麵戳得咚咚作響。
他一進正廳，根本不坐，指著葉瑤的鼻子就罵：“葉家丫頭，你也是將門之後，拿這種孝道大義來逼供，這就是你所謂的仁政？老夫那兒子就算有罪，也是朝廷律法來判，輪不到你拿老夫這張老臉去給他當抹布擦地！”
葉瑤沒惱，甚至沒辯解。
她隻是揮手屏退了左右，親自給老爺子倒了一杯熱茶，然後從袖中抽出一張這一夜剛讓人重新描好的地圖，平鋪在桌案上。
“老將軍，喝口茶，消消氣。”葉瑤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“逼供那種下作手段，我不屑用。請您來，是想讓您認認這圖。”
趙崇山冷哼一聲，低頭掃了一眼。
隻一眼，他那原本握緊拐杖的手便僵住了。
那是斷雲穀的地形圖。
圖上用極細的朱砂筆標注著幾處伏擊點，旁邊還有一行蒼勁的小楷備注：“此處地勢如甕，若斷其後路，萬軍難逃，可設伏。”
“這字跡，您比我熟。”葉瑤手指在“可設伏”三個字上點了點，“這是趙元衡二十年前任哨官時親手繪的。也就是那一年，我父親帶著三千先鋒軍，就在這個他親手標注‘可設伏’的地方，被敵軍包了餃子。”
趙崇山的呼吸粗重起來，像是風箱漏了氣。
“您教兒子忠君，教他死戰，這我都敬佩。”葉瑤收回手，目光直視老人渾濁的雙眼，“但您有沒有教過他，身為武將，手裡畫下的每一筆地形圖，將來都可能變成埋葬自家兄弟的萬人墳？當年那場仗，地形圖泄露是關鍵。而那張泄露出去的圖，就是這一張。”
“啪嗒。”
那根伴隨了趙崇山十幾年的拐杖，重重砸在地上。
老人身子晃了晃，像是瞬間老了十歲，剛才進門時的那股子怒氣散得乾乾淨淨，隻剩下一身蕭索的死氣。
當夜，雙鳳別院的看守撤到了十丈開外。
趙崇山站在東廂房的窗外，沒進去。
屋裡的趙元衡也沒出來，父子倆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，誰也沒說話。
直到月上中天，趙崇山才沙啞著嗓子開口：“你娘走得早，臨終前拽著我的手說，咱們趙家三代從軍，沒出過孬種。寧可死在馬上讓人把骨頭踩碎了，也不能跪著活，把脊梁骨讓人戳斷了。”
屋內死寂一片。
“那張斷雲穀的圖，是你畫的？”
許久，屋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，接著是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的悶響。
三更天，那個喊著“神物”的硬骨頭徹底塌了。
趙元衡嚎啕大哭，一邊哭一邊寫，筆尖把紙都戳破了好幾處。
半個時辰後，供詞擺在了葉瑤的案頭。
趙元衡招了。
三年前，他收到一封匿名密函，信中言辭懇切，稱“聖上龍體抱恙，恐有不測，需借虎符穩住軍心，以防外敵趁虛而入”。
他自詡忠臣，信了這番鬼話，配合對方偽造了虎符調度令。
而那個送信的人，雖然蒙著麵，但趙元衡記得清楚——那人遞信時袖口上翻，露出了裡麵的一截裡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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