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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衣監的門檻比欽使司高三寸，葉瑤跨過去的時候，腳尖磕了一下，發出篤的一聲悶響。
這地方沒人攔她，也沒人奉茶。
滿屋子都是陳年樟腦和漿洗過度的皂角味，熏得人腦仁疼。
葉瑤也不客氣，自顧自拖了張圈椅坐在架閣庫的過道裡，膝蓋上攤開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《內務府三年濕衣流轉檔》。
指尖在粗糙的紙頁上劃過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五月，初五、十五、廿五，西苑浣衣局增領明黃中衣三件。
六月，同上。
七月，亦同上。
但這備注裡藏著鬼——“舊製加襯”。
葉瑤眯起眼，把書頁湊近了些。
這不僅僅是數量的規律，更是尺寸的詭計。
五月初五那件是標準的“天字號”，那是秦睿的身量；到了十五，變成了“地字號”，肩寬縮了兩分；廿五那件更是縮成了“人字號”，腰身窄得隻能是個半大少年或身形枯瘦的老者。
鐵片上的蝕刻紋樣從“甲九”一路縮到了“丙七”，尺寸變了，唯獨那個咬合的接口結構分毫不差。
這不是衣服，這是一套嚴絲合縫的傳令係統。
指令從皇帝身上剝離，通過浣衣局的水火洗練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穿到了下線身上。
“去辦件事。”葉瑤合上檔冊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，聲音低得隻有身邊的親信聽得見。
半個時辰後，親信滿身狼狽地回來了，懷裡抱著三件濕漉漉的中衣，袍角還在滴水。
“頭兒，這幫孫子手太黑。”親信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，那是剛才在那邊“據理力爭”時磕破了嘴皮，“我就按您說的，拿著‘補綴勘誤單’去要衣服查驗，剛出門就被兩個挑水的雜役撞了個滿懷。水桶翻了，衣服全透了，但我手快。”
他咧嘴一笑，從袖口摸出一根極細的銀針，在領口處比劃了一下：“趁亂紮進去了，位置一點不差。”
葉瑤接過那三件濕衣，手指隔著布料摸到了那塊微凸的鐵片。
內襯邊緣有三個極其細微的針孔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，那是親信趁亂留下的記號。
“做得好，去藥鋪抓點紅花油揉揉。”葉瑤扔給他一錠碎銀子，自己抱著濕衣鑽進了欽使司最裡側的暗室。
子時的更梆敲過三下，暗室裡靜得隻剩下燈芯爆裂的畢剝聲。
葉瑤沒點大燈，隻燃了一支如豆的蠟燭。
她將那是三枚從濕衣裡拆出來的帶孔鐵片，架在燭火上方烘烤。
鐵片受熱，極其緩慢地發生著微彎，三個針孔在牆壁上投射出三個微弱的光點。
光點連成一個銳利的三角形。
葉瑤從懷裡摸出一張褶皺的羊皮紙，那是她之前冒死潛入鐘鼓樓西側枯井拓下來的青苔分布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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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將羊皮紙貼在牆上，移動著位置。
重合了。
光點與井壁上三處最厚的青苔完全重疊。
葉瑤深吸一口氣，從案幾下抽出半卷殘破的樂譜——《止戈引》。
她將那三角光點的間距，比對在樂譜第三段的休止符上。
一格，兩格，三格。
針孔的間距，恰恰等於譜子上“鼓停”二字中間空出來的格數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葉瑤喃喃自語，眼底閃過一絲寒光。
鼓聲停，不是為了休戰，而是為了換人。
那口枯井，就是聲音的中轉站；而這些衣服，就是調動鼓手的兵符。
她提起筆，在那張褪色的樂譜背麵，飛快地寫下八個字：“鼓停非止，是換，是殺。”
字跡未乾，她便將這一頁撕得粉碎，隻留下最後那一抹墨香。
隨後，她取出一支從未點燃過的“斷雲穀熏香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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