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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時三刻，奉天門值房的空氣冷得像鐵塊。
更夫們正圍著炭盆打盹，門扉被推開的瞬間，寒風夾著一個清冷的人影卷了進來。
“欽使司辦差。”
葉瑤沒廢話，將那塊在此刻顯得格外紮眼的“驗械憑引”拍在桌案上。
她身後沒帶隨從，隻有那把別在腰間的音律尺隨著步伐輕輕撞擊腿側。
值房領班是個老太監，迷迷瞪瞪地睜眼，瞧見是這位最近風頭正盛的“女閻羅”，原本想發的起床氣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。
“喲，葉欽使，這黑燈瞎火的，您這是……”
“測晨鐘餘震。”葉瑤目光掃過牆角掛著的一排梆子，“太常寺報備，說近日鐘鼓樓基座不穩，懷疑是夜間更鼓餘震所致。把今夜當值的家夥事兒都拿來。”
理由很扯，但足夠硬。
太常寺管祭祀，欽使司管核查，這頂帽子扣下來，誰也不敢多問。
三支紅漆斑駁的梆子被擺上了桌。
葉瑤沒碰晨鐘，也沒看基座。
她從袖中摸出一把兩寸長的平頭剔刀，刀尖抵住第一支梆子的底部，手腕猛地發力。
“滋啦——”
漆皮像死皮一樣卷起脫落，露出了裡麵暗紅色的檀木芯。
老太監眼皮一跳，剛想阻攔，卻見葉瑤刀尖一挑，竟從那實木之中摳出了一粒花生米大小的灰黑色金屬。
是鉛。
三支梆子，三粒鉛。
葉瑤將它們並在掌心，指腹抹去上麵的木屑。
鉛粒表麵並沒有因為嵌入木頭而變得粗糙，反而被人摩挲得極為光滑，側麵分別陰刻著極細微的三個字：子、醜、寅。
這不僅僅是配重。
她將那枚刻著“子”字的鉛粒重新塞回梆子孔洞，戴上厚重的棉耳罩，右手持音律尺，極其講究地在那梆子腰身處輕輕一叩。
“篤。”
聲音沉悶，並不清脆。
葉瑤盯著音律尺上震顫不休的特製銅簧，心中默數。
一息，兩息……一點八息。
震動戛然而止。
這衰減的速度，與她在太醫院查到的那根“戊戌冬”號報廢鼓槌的數據，分毫不差。
鼓槌裡也嵌了這種鉛，用來控製敲擊後的餘音長短。
常人聽不出的那零點幾息的差別，在懂行的人耳朵裡，就是“安全”與“撤退”的生死界限。
葉瑤放下音律尺，取出隨身那枚用來驗毒的長銀針。
針尖在那枚“子”字鉛粒的邊緣狠狠劃過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一道，兩道……直到第七道。
七道劃痕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對應她袖中那枚銅鈴內壁的七個凸點。
這是她在向那個龐大的暗網遞交“投名狀”，也是在向背後的人宣告：我也在局中。
卯時剛過，司禮監庫房的大門才開了一道縫。
葉瑤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。
“欽使大人，真不巧。”管庫的主事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人，正捧著一碗熱茶吹著浮葉，眼皮都不抬，“您要的‘戊戌冬報廢梆子’，昨兒個剛熔了鑄新器。內務府的規矩，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。”
又是這一套。
葉瑤沒接話，甚至沒看他一眼。
她徑直走到積滿灰塵的案台前，手掌攤開，那支被剔壞了漆皮、鉛粒上帶著七道新痕的“子”字梆子，“哐當”一聲落在主事麵前。
茶水濺了出來，燙了主事的手。
“熔了？”葉瑤聲音很輕，卻像冰棱子一樣紮人，“那這鉛，怎麼還帶著丙字營的腥氣？”
主事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“丙字營”三個字，是宮裡的禁忌，也是某些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。
他死死盯著那粒鉛上的七道劃痕，臉上的傲慢像被沸水澆過的雪一樣迅速消融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持續了整整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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