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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梧跪得很實，膝蓋骨磕在青石板上的悶響，聽著都疼。
她沒動，隻是把手腕舉得更高了些。
那隻用百年老鬆樹芯車出來的鐲子，貼著她蒼白的皮膚，隨著脈搏極細微地一跳一跳。
借著李恪手裡昏黃的燈籠光，鐲子內圈那兩個米粒大小的刻字像是長了刺，紮進葉瑤的眼睛裡。
甲九·壬子。
這是軍需暗道啟用的年份。也是葉家出事的那一年。
葉瑤沒伸手去扶，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。
她垂著眼皮，視線像刀子一樣在青梧臉上刮過：“你爹走之前，教沒教過你怎麼認‘真青鬆’？”
這問題問得刁鑽。
市麵上的青鬆膏多了去了，治跌打損傷的爛大街貨色。
青梧猛地抬頭，眼眶裡蓄著淚，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。
那眼神像極了當年那個倔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王木樁。
“真貨燒出來的煙，聚而不散，那是魂。假貨三息就潰，那是灰。”青梧的聲音不抖了，字字句句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，“因為真青鬆裡，摻了一錢三分的‘止血散’殘渣做引子。”
“咣當”一聲。
李恪手裡的燈籠杆撞在了門框上。
他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，臉色青白交加，嘴唇哆嗦著看向葉瑤。
止血散。
那是葉家祖傳的秘方，早在三年前那場大火裡，連同葉帥的屍骨一起燒成了灰。
滿朝文武都知道配方絕了，怎麼可能還有殘渣混在青鬆膏裡？
除非……當年那場火，根本就是有人早就備好的障眼法。
葉帥沒來得及燒，或者是——有人把這方子，換了個皮囊，藏進了這看似不起眼的軍需藥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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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，沒理會李恪的失態，轉身看向身後的檔案架：“李恪，開櫃。調欽使司‘遺檔複核令’。”
李恪手一抖，差點把腰牌掉地上：“大人，這是要……”
“既然有人死了還要在戶籍冊上留尾巴，那咱們就順著尾巴往回摸。”葉瑤語速極快，“遺檔複核，專查死人經手的爛賬。按規矩，這令一出，封存三年的檔，能開三天。”
她這是要刨根。
一直站在台階下沒吭聲的秦睿，終於動了。
他往前邁了半步，靴底碾過剛才青梧跪過的地方。
夜色把他臉上的表情吞了一半，隻剩下一雙眸子亮得驚人。
“複核可以。”秦睿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動了這夜裡的風，“但卷宗裡，不能有一個‘葉’字。”
這是底線。
一旦那個字見光，今晚這就不是查案，是逼宮。
葉瑤偏過頭，目光和他撞了一下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笑意不達眼底，“臣隻認藥，不認人。今晚隻查‘青鬆’，不查姓氏。”
這一局，她要的是理，不是命。
三人進了最裡麵的檔房。
屋裡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，混著沒散儘的鬆脂香，嗆得人嗓子發癢。
青梧從地上爬起來，不用人指引，徑直走到那排高聳的黑漆木架前。
她的手在一個不起眼的格子裡摸索了片刻，抽出了一本積了厚灰的冊子。
“壬子年冬月初三。”青梧的手指停在冊子的一頁上，指尖微微發白，“那是我爹最後一次簽收藥帖的日子。第二天，葉帥就進了天牢。”
葉瑤接過那本《軍需出入錄》。
紙張泛黃，脆得像是那一年的枯葉。
她翻到那一頁。
上麵密密麻麻全是藥材名錄，但在“青鬆膏”那一欄的備注裡，有一塊極不顯眼的暗色痕跡，像是被人用火漆補過，又小心地刮平了。
葉瑤沒說話。
她轉身走到剛才那尊還溫熱的香爐旁，用手指蘸了點混著露水的殘灰。
然後，她當著秦睿的麵，毫不避諱地將那一抹濕潤的灰泥，輕輕抹在了那塊暗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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