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阿九第一夜
阿九是個瞎子，眼睛瞎了十九年。
他六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，燒退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，但耳朵越來越靈。街上走過一群人，他能聽出幾個人穿布鞋、幾個人穿皮靴。隔壁老王家炒菜用的菜刀鈍了，他隔著一堵牆就能聽出來。
秦九淵收他的時候他十二歲，在橋洞底下睡覺，餓了三天。秦九淵讓人給他端了碗麵，他吃完以後說了一句話：“你左腳的鞋底磨偏了，走路往外撇，膝蓋應該不太好。“
秦九淵當場把他帶回去了。
從那以後阿九跟了秦九淵十三年，乾的活隻有一樣——聽。聽牆角、聽地下、聽水流、聽人心跳。秦九淵叫他“活地圖“，京城地底下哪條暗溝通哪條明渠，他閉著眼走一遍就全記住了。
今天是他搬進王府的第一個晚上。
王府不大不小，前後三進院子，他從前院走到後院，腳底闆貼著青磚一步一步踩過去。他不穿鞋，光腳走路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地麵的震動。
前院沒問題。
中院沒問題。
走到後院的時候，他停了。
他歪著頭，把右耳朝地麵傾了傾，整個人蹲了下去，膝蓋跪在青磚上，耳朵幾乎貼到了地麵。
很安靜。
夜風從圍牆外麵灌進來，吹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響。遠處有貓叫，近處有蟲鳴。這些聲音他都能分辨出來，一層一層剝開，像剝洋蔥一樣把不需要的聲音扔掉，隻留下地底的動靜。
什麼也沒有。
他又往前走了幾步，走到一棵老槐樹底下。這棵樹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，樹根紮得很深，有幾條根甚至從青磚縫隙裡拱了出來。
阿九蹲在樹根旁邊，把整個身體趴了下去，肚皮和下巴貼著地麵。
他聽到了。
不是震動，不是腳步聲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“嗡——“聲。從地麵以下大約兩丈到三丈的深度傳上來的，持續的、均勻的、不間斷的低頻嗡鳴。
這不是水流的聲音。水流有方向、有快慢、有起伏，這個聲音沒有。它就那麼嗡著，像一口大鐘被人敲了一下之後，餘音一直沒散。
阿九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在京城地底下走了十三年，聽過無數種聲音——暗河、地下水、老鼠洞塌方、地基下沉——但他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。
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更像是人造的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一直轉著，轉了很久很久。
阿九趴在地上又聽了一盞茶的工夫，確認聲音的來源位置：就在這棵老槐樹正下方，偏北一點的位置。深度大約三丈。
他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摸著牆根往前走。
管家給他安排的房間在前院西廂，離後院有一百多步遠。他沒去睡，轉身走向後院東麵的角門。
角門外站著兩個死士，看到他要出去，伸手攔住了。
“我找秦爺。“阿九說。
“秦爺今晚不在府上。“
“那找王爺。“
死士猶豫了一下：“王爺歇下了。“
阿九想了想，說：“那找那個蹲屋頂上的。“
死士往上看了一眼。屋頂上沒有人影，但他們知道無名一直在那上麵。
“無名不下來的，你有事明天說。“
阿九搖了搖頭：“等不到明天。“
他回到後院，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麵，再次趴下去聽。
嗡鳴聲還在。但是——
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聲音變了。
剛才是均勻的、持續的嗡鳴，現在中間多了一個極細極短的“嗒“。
嗡——嗒。嗡——嗒。
有節奏的。
像心跳。
阿九的瞎眼睛睜得大大的。他活了二十五年，頭一回覺得看不見這件事讓他這麼難受。
地底下有什麼東西，在跳。
他猛地翻身坐起來，朝屋頂喊了一嗓子：“上麵的！下來！“
沒有回應。
“我知道你在上麵！“阿九的聲音有些發抖，“地底下有東西！“
一陣風。
無名蹲在了他麵前。沒有聲音，沒有腳步，就突然出現了。
阿九聞到了他身上桂花糕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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