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地底下在叫我名字
囡囡是被一股味道嗆醒的。
天還黑著，前院西廂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，大花蛇纏在她手腕上，蛇頭埋在被子底下一動不動。
囡囡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
味道不是從窗戶那邊來的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味道是從肚子裡往外冒的。
“嘶——”
大花蛇醒了，三角形的腦袋從被子底下鑽出來，吐著信子在囡囡身上來回嗅。它的鱗片綳得緊緊的，整個蛇身都僵住了。
囡囡拍了拍它的腦袋：“別怕，不是壞味道。”
她說完又想了想，皺起鼻子，使勁嗅了一下。
不對。
不是壞味道，但也不是好味道。就是那種……她想了半天，想不出來該怎麼說。
就是地底下那個味道。
以前那個味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，隔著好多好多土和石頭。但是今天……
囡囡把手放在床闆上，五根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按下去。
“它在動。”
她歪著頭聽了一會兒。
不是聲音。不是那種用耳朵能聽到的聲音。是另外一種——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喊她，聲音傳到水麵上變成了一個一個的泡泡，啪、啪、啪地破掉。
每破一個泡泡，她肚子裡那團暖暖的東西就跟著顫一下。
囡囡把被子裹緊了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
大花蛇豎直了身子，三角腦袋對著地麵，尾巴緊緊纏住囡囡的手腕。它不讓她下床。
囡囡沒動。她記得爹爹說過的話。
爹爹說，不管聽到什麼、聞到什麼，都不許離開前院。
她把被子蒙過頭頂，縮成一團。
大花蛇把整個身子盤在她周圍，蛇鱗冰冰涼涼的，囡囡覺得安心了一點。
但是那個聲音沒停。
啪。啪。啪。
一個泡泡一個泡泡地破。
囡囡咬著被角，閉上眼睛不去想它。
她想娘親。
娘親的手最近總是藏在袖子裡。她聞得到，娘親手上的臭味雖然沒了，但是指頭那裡的皮膚變薄了，像秋天樹上快要掉的葉子。葯葯姐姐每天給娘親紮針，紮完娘親嘴上笑著，指頭卻在衣服底下微微抖。
囡囡什麼都知道。
她就是不說。
大人們覺得她小，聽不懂，看不見。其實她什麼都看得見。爹爹夜裡在書房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她聽得見。悟塵師父念經的時候偷偷嘆氣她也聽得見。無名叔叔每天守在門外，連翻身的聲音都沒有，但他的心跳比以前快了——她趴在門上就能聽到。
所有人都在怕。
怕地底下那個東西。
囡囡把大花蛇的腦袋拉到麵前，捏著它的腮幫子。
“你說，地底下那個叫我的，到底是誰啊？”
大花蛇吐了吐信子，沒回答。
“它不像壞人。”囡囡小聲說，“壞人的味道是臭的。它的味道是苦的。苦的不一定是壞的，葯葯姐姐的葯也是苦的，但葯葯姐姐是好人。”
她想了想又說：“可是爹爹說了它是壞人做的。壞人做的東西，就算味道不臭，也是壞東西。”
“對不對？”
大花蛇點了一下頭。
囡囡使勁點頭：“對。爹爹說的都對。”
她把被子又蒙緊了一些，閉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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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那個聲音還在。
啪。
啪。
這一次不是泡泡了。
是有人在念她的名字。
“安……樂……”
很遠。很輕。但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囡囡的眼睛猛地睜開。
她掀開被子坐起來，大花蛇被甩得晃了一下。
“誰？！”
前院安安靜靜的。廊柱下麵無名的呼吸聲勻勻的。老槐樹那邊阿九巡完一圈走回來的腳步聲輕輕的。
沒有人在叫她。
但是地底下那個聲音……
“安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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