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洗貓
劈柴聲停了。
東南角的木柴堆得整齊,每一根的長度和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。鷓鴣天重新懸浮在顧清辭身後三尺的位置,劍身微顫,似乎在抖落並不存在的木屑。
顧清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。
那團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幹透,像是一塊醜陋的補丁,釘在雪白的襯衫上。
他收回視線,走到井邊。
這是一口老井,井圈上的石料被繩索勒出了幾十道深槽。顧清辭單手拎起係著麻繩的木桶,鬆手,木桶墜入黑暗。
“噗通。”
井水很深,激起的回聲在大清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顧清辭拉起繩索。木桶被拎上來,桶壁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冒著沁人的涼氣。
他走到竈台前,引火,燒水。
黑陶罐裡的水很快翻滾起來,白色的蒸汽撲在顧清辭沒什麼表情的臉上。
他沒有兌涼水,隻是把熱水倒進一個缺了口的木盆裡,端著盆,走向了第一級青石台階。
三花貓已經醒了。
她趴在石闆上,兩隻前爪虛弱地交疊在一起。她看著顧清辭走近,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木盆被放下。
她想站起來。
但由於長途遊水和失血,她的四條腿像是在泥漿裡泡爛的棉花,剛一用力就委頓了下去。
“喵……”
她張開嘴,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。
顧清辭沒有說話。他蹲下身,右手伸出,再次捏住了三花貓後頸那塊鬆弛的皮。
他像拎一件舊衣服一樣,把貓拎到了木盆邊。
左手試了試水溫。對於人來說,這水略燙,但對於快要凍僵的野貓來說,正好。
顧清辭把三花貓按進了水裡。
“嘩啦!”
溫熱的水瞬間裹住了三花貓的身體。
原本已經陷入半昏迷的貓猛地驚醒,求生的本能讓她在顧清辭手裡拚命掙紮。
濕透的尾巴抽打在顧清辭的手臂上,四隻短小的爪子瘋狂亂蹬,試圖在那隻修長的右手虎口處留下抓痕。
顧清辭的手穩得像一座山。
任憑貓如何扭動,他的手指始終死死卡住貓的命門,動作沒有任何遲疑。
他拿起一條粗糙的灰白色布巾,在熱水裡浸濕。
“坐好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,沒有哄弄,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。
說也奇怪,聽到這兩個字,三花貓那近乎瘋狂的掙紮戛然而止。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按住了天靈蓋,縮在木盆裡,任由溫熱的水沒過她的肚皮。
顧清辭按著貓,用布巾在大理石般的貓身上揉搓。
布巾很粗糙,甚至帶點刺痛感。他擦得很細,從貓的耳朵尖一直擦到蜷縮的尾巴根。
木盆裡的水迅速變了顏色。
原本清澈的水先是變成了渾濁的黑色,那是城市裡被妖氣浸透的泥水。緊接著,水裡泛起一縷縷暗紅色,那是三花貓肚子上的傷口裡滲出的血。
顧清辭沒有避開傷口。
他用溫熱的水反覆沖洗那些皮肉翻開的地方。
貓的身體在微微打顫,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顧清辭毫無波瀾的眼睛。
顧清辭擦到了貓的肉墊。
那裡滿是劃痕,指甲縫裡塞滿了江底的黑泥。顧清辭用布巾一點點把泥摳出來,動作不算溫柔,甚至帶起了一兩聲尖銳的貓叫。
一盆水徹底變黑。
顧清辭換了第二盆水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用力揉搓。他用乾爽的布巾把三花貓包裹起來,動作生疏地吸幹她身上的水分。
貓變得很輕。
脫去了那一層沉重泥水的偽裝,她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。濕漉漉的毛髮貼在身上,顯得那顆異色雙瞳的腦袋出奇地大。
顧清辭把布巾撤走,隨手扔在井邊。
“去。曬乾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中間那塊被陽光照透的青石闆。
三花貓顫巍巍地邁開步子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,似乎在適應輕便了很多的身體。
她走到了陽光裡,癱坐下來。
秋日清晨的陽光不燥。暖洋洋地鋪在她的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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