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跨過門檻
長寧街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。
包子鋪的火熄了，街口灑水車留下的積水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。空氣裡那股刺鼻的妖獸腥味已經散得差不多，取而代之的是附近居民樓裡傳來的飯菜香氣。
許觀南坐在馬路牙子上，麵前擺著一個剛剛成型的木頭箱子。
這箱子極醜。
榆木門闆很硬，生鏽的木工鋸在上麵留下了無數道參差不齊的啃咬痕跡。許觀南隻有右手能動，他隻能用牙齒咬住鐵釘，再用鎚子把它們砸進木頭裡。
因為發力不準，木箱的四壁歪歪扭扭，拚接處的縫隙寬窄不一，大的地方甚至能塞進兩個指頭。幾根鐵釘歪著紮在木紋裡，尖銳的釘頭露在外麵。
木箱的表麵沒有打磨。
粗糙的木刺根根立著，上麵沾著許觀南指尖被劃破流出的鮮血，斑斑點點地分佈在暗黃色的榆木上。
許觀南脫力地垂下右手。
他盯著這個木箱看了很久。這是他花了一個白天，用掉這輩子最後的力氣敲出來的。
他用碎布頭把箱子裡麵的木屑一點點掃乾淨。
然後，他站起身。
“嘎吱。”
斷裂的肋骨在胸腔裡發出一聲脆響，許觀南的臉色白了幾分。他沒有去管左肩還在滲血的傷口，隻是用右手拎起那個沉重的木箱，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道白線。
他在白線邊緣停下了。
白線內，長寧街的柏油路麵被晚風吹得一塵不染。白線外，是他坐了一整天留下的滿地血跡和木渣。
許觀南把木箱放在腳邊，他沒有跨過去，而是靠著旁邊的路燈桿重新坐下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他在等。
……
院子內。老梅樹的葉子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。
顧清辭坐在石桌旁。
黑陶罐裡的水已經喝到了最後。他端起白瓷茶杯，看著杯底殘留的幾片苦茶碎葉，眼神有些渙散。
鷓鴣天懸浮在他的身後。
劍尖垂向地麵，劍柄處的爛麻繩在微風中輕輕晃動。這把絕世兇器在劈了一整天柴後，那種淩厲的殺氣似乎被某種平凡的瑣事強行壓了下去，顯得安靜、順從。
三花貓醒了。
她在陽光最濃鬱的時候睡得很沉。現在太陽落山，涼意爬上腳踝，她站起身，慢吞吞地走到井邊，低頭舔了舔木盆裡剩下的清水。
喝完水，她走到了顧清辭的腳邊。
她沒有像中午那樣蹭他的鞋底，而是跳上了石凳，趴在顧清辭的手肘邊，異色的瞳孔盯著那道半掩的院門。
顧清辭放下了茶杯。
瓷器碰到石麵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他擡起眼皮，視線越過長寧街，落在了巷口那個坐在燈桿下的影子身上。
還有那個醜陋、粗糙、帶著血腥氣的木箱。
“搬進來。”
顧清辭的聲音很輕。
許觀南猛地擡起頭。
他盯著那扇半掩的朱紅大門，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顫，隨後被一種近乎神聖的凝重所取代。
他站了起來。
右手拎起那個沉重的榆木箱子，許觀南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沒有直接走，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防暴靴。
靴底滿是泥垢。
許觀南彎下腰，用右手費力地解開鞋帶，把兩隻靴子脫在了白線外。
他穿著黑色的戰術棉襪。
他拎著木箱，踏過了那道白色粉筆線。
腳底觸碰到乾燥、微涼的柏油路麵，許觀南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通透感順著腳心傳遍全身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當，彷彿手裡拎著的不是一個醜陋的木箱，而是一尊易碎的祭器。
三十米的距離。
許觀南走到了青石台階前。
他停下了。
硃紅色的門檻很高，上麵橫亙著歲月的紋理。
許觀南擡頭，看向院子裡。
他看到了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，看到了那柄懸空的古劍，也看到了石桌上那隻盯著他的貓。
顧清辭依然坐在那裡。他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擺手，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杯子裡的茶。
許觀南低頭，雙腳併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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