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杯中沙
長寧街。硃紅色院落。
老梅樹的枝幹橫過石桌上方，幾片乾枯的葉片懸在半空。風停了，但這幾片葉子並沒有落下，而是保持著一種傾斜的角度，凝固在空氣裡，像是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中。
顧清辭右手提著黑色陶罐。罐身略帶粗糙的砂質感貼著他的指腹。
他緩慢地傾斜壺身。
壺嘴向下，一道透明的水流順著弧度垂落。
“嘩啦——”
水聲清冽，本該落入那隻白瓷茶杯裡。
但在水流距離杯緣還有三指寬的時候，時間出現了一次斷層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影閃爍。
那道透明的水流在半空中突兀地消失了。
顧清辭的右手依然維持著傾斜的姿態，壺嘴裡依然有水在流出。但流出來的不再是液體。
一粒粒土黃色的細沙，從壺嘴裡滑落。
沙粒乾燥、粗糙，砸在白瓷杯底，發出細密而單調的“沙沙”聲。
顧清辭垂下眼瞼。他的視線落在茶杯裡。
杯底很快堆起了一個小小的沙丘。沙粒之間沒有粘連，隨著他提壺的微弱晃動，沙丘向四周平滑地崩塌。
他沒有停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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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繼續倒著。
從黑色陶罐裡傾瀉而出的細沙越來越多，逐漸溢出了杯口。沙粒順著白瓷杯壁滑落，灑在青石地磚上。
原本濕潤的空氣變得極其乾燥。
顧清辭擡起頭。
他看向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梅樹。
梅樹的樹皮正在發生改變。原本龜裂的、帶著歲月質感的木質紋理，在幾秒鐘內變得平整、光滑，隨後竟然透出了一種金屬般的冷光。樹葉的綠色迅速褪去，變成了一片片蒼白的紙張，邊緣整齊得像是被裁紙刀切割過。
這方天地的底層邏輯，正在被一股外來的、蠻橫的力量強行覆蓋。
顧清辭看著這些異象。他沒有放下陶罐。
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訝，也沒有防備。
那是一種看著一件精密瓷器上突然出現了一塊粗劣補丁的嫌惡。
……
一公裡外，“真理”觀測站。
韓崇嶽站在全息監控屏幕前。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，指甲摳進了牛皮的縫隙裡。
屏幕上的畫麵正在瘋狂抖動。
原本清晰的長寧街俯視圖，此刻充滿了密集的雪花點和扭曲的橫紋。
“數據溢出了！”一名天工院的研究員尖叫起來。他瘋狂地敲擊著鍵盤，但屏幕上的代碼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語言的範疇。
那些“0”和“1”在跳動中融化，變成了一團團漆黑的墨跡，順著屏幕邊緣緩緩流下。
“重力常數……消失了。”另一名監測員獃獃地看著手中的讀數表。
他鬆開了手。
手中的金屬圓珠筆沒有掉在地上，也沒有向上飛。它就那樣懸浮在半空中，開始緩慢地自我拆解。筆帽脫落，彈簧彈出，墨水芯在空氣中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幾何形狀。
“韓局長，我們必須……”
副總指揮轉過頭，看向韓崇嶽。
他的話說到一半，聲音戛然而止。
韓崇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共事了三十年的老友。
副總指揮的臉部輪廓開始變得模糊。就像是一張畫在宣紙上的素描，被人用水潑濕了。他的眉毛、眼睛、嘴唇，正在迅速淡化。
“老李？”韓崇嶽伸出手，想要抓住對方的肩膀。
他的手穿了過去。
副總指揮坐過的位置，隻剩下一張空蕩蕩的摺疊椅。
更可怕的是，在副總指揮消失的這一秒鐘裡，韓崇嶽感覺到自己的大腦深處，關於“老李”這個人的所有細節，正在被一股無形的、冰冷的力量強製抽取。
他記得自己剛才在和人說話。
但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。
他不記得對方的名字，不記得對方的長相，甚至不記得大夏國軍隊編製裡曾有過“副總指揮”這個職位。
那種感覺，就像是書架上的一本書，被人乾淨利落地抽走，剩下的書脊自動合攏，填滿了那個空位。
如果不是韓崇嶽口袋裡那塊帶血的碎石正在散發著滾燙的溫度，他也會和其他人一樣，對這次消失一無所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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