倆夫妻就這般各自應酬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宴席便開了，眾人移步飯廳。
張公館的席麵甚是豐盛，雞鴨魚肉，珍饈佳肴自不必說，端午特色的“五黃”——黃魚、黃鱔、黃瓜、鹹蛋黃、雄黃酒，也一應俱全，且全都擺盤講究，色香誘人。
張先誌邀了川上、楠木以及幾位身份尊貴的客人坐了主桌，方彥之則陪坐末席。女眷們則另開兩桌，設在相連的偏廳，用一架十二扇的揚州點螺鏤空屏風加以區隔。相互能聽見動靜，又自成一體。
席間推杯換盞，觥籌交錯，氣氛好不熱烈。
張先誌與兩個東瀛官員談笑風生，言語熱絡，對新政府的種種政策與氣象極儘溢美之詞，又頻頻舉杯，感謝“友邦高朋”的“無私援助”和“英明指導”。方彥之在旁相和，又恰到好處地斟酒布菜，每每舉杯必是酒到杯乾，每每開口必都謙恭得體，言之有物，令得上席三位眉目舒展，頻頻頷首。張懷月隔著幾張桌子，略有擔憂的目光偶爾掠過，見他始終應對從容，神態自若，心下稍安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宴席已是半酣。
廳內充斥著濃鬱酒菜氣與男人們的雪茄煙味，混合了女席這邊的各式脂粉香氣，張懷月漸漸覺得有些窒悶，額角也隱隱發脹。她見廖三太太正與鄰座太太說得興起，於是招來一旁伺候的仆傭交代一聲，借口去化妝室，準備出去透口氣。
等離了席，張懷月先去了一樓的盥洗室略作梳洗，出來後沒有原路返回，而是沿著走廊儘頭的樓梯上了二樓。主樓二層多是客房與休閒廳，此刻宴席正酣，廊上空寂無人。她本想隨意找間空房略坐片刻，經過一扇通向露台的雕花木門時，卻改了主意，輕輕推門走了出去。
露台連著一個小陽台，下麵便是公館的後花園，此時已是月上柳梢，院子裡清輝流淌，樹影婆娑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啾蟲鳴，更顯此處幽靜。晚風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麵而來，頓時驅散了張懷月胸中濁氣。
她倚著欄杆，深深吐息了幾次，頓覺身心舒暢了不少。正想再靜靜待上一會兒，夜風裡卻送來兩道隱約細碎的人聲。
張懷月挑眉，凝神細聽，這才發覺樓下花園裡，濃密的灌木花牆後頭，隱隱有兩道晃動的人影，發出壓得極低，卻明顯帶著情緒的爭執聲。
“……我早說了這樣不行！現在可怎麼辦？”這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聲，焦急中帶著埋怨。
“你先別急，等我想想辦法，總會有辦法的。”這道聲音卻是十分耳熟，正是她的堂妹張瑞寧。隻是此刻聲音裡沒了平日裡的嬌縱，反而透著一股焦躁不安。
那陌生女聲更急切了：“瑞寧，我也不想老是催你……可他們天天來，劉媽現在嚇得都不敢出門了！這要是鬨到學校，或是讓我家裡知道……”
“哎呀，不會的！”張瑞寧打斷她，聲音裡帶著強撐的鎮定，“……你不說我不說，誰會知道房子的事？那些混混無非就是要錢……”
“張瑞寧！”那道陌生的年輕女聲已經有些氣急敗壞，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，又立刻壓下去，“當初可是你拍著胸脯向我保證絕不會出問題，我才答應幫忙用我的名字租那房子的！現在可好，信陵邨的傭人天天偷偷往我家打電話，好幾回都差點讓我媽接到，這要是鬨開來，被我媽知道我在外頭惹上青幫的人，我媽非打斷我的腿不可！你可真真是要害死我啦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我知道！我知道！”被那惶急的女聲一帶，張瑞寧的聲音也顯得更加焦急，“錢我會再想辦法，你再幫我穩他們幾天，就幾天！”
“幾天？你說得輕巧！他們說了，最遲端午過後，再見不到錢，可就要……”
“噓——，小聲些……”
似乎是終於意識到，縱然花園僻靜，也並非安全的談話之地，兩人說話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。接下來，竊竊私語變得模糊不清，再難以聽清交談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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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片刻，一陣細碎倉促的腳步聲響起，朝著與露台相反的方向快速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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