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鍋涼油，肉煎到起殼，把火調小，沿著鍋邊慢慢淋入永春醋。
醋液觸到熱鍋的瞬間，沒有刺啦巨響，沒有酸霧衝天。
香氣軟軟地，像掀開一壇陳了三年的酒缸。
紅曲的醇、芝麻的焦、糯米發酵後的糧食甜，一層一層滲進肉裡。酸味像薄薄的紗，攏住所有滋味卻不搶任何風頭。
起鍋前她嘗了嘗湯汁。
色澤不濃，幾乎就是掛在肉片上的一層亮芡。酸、甜、鹹、鮮，四樣味道誰也沒壓過誰，在舌麵上靜靜地化開，化完了才覺得齒頰生津。
陳安喬放下筷子，歎了口氣。
永春醋不適合殺腥，不適合提味，更不是像山西醋那樣拿來當風味主角。
它像中庸的墨家，把各種味道攏在一起，誰也不出挑，誰也不落下。
這種醋，在酒店絕對不好賣。
無論是給散客還是後廚自己使用，都需要特色和辨識度。
要食客指著盤子問“你們家用什麼牌子”然後順理成章做成供應鏈生意。
萬州不需要這個。
況且醋炒雞是浙菜，她自己都習慣用浙醋或者米醋，酸味明快利落，圖個清爽。
永春醋做出來的醋炒雞，清爽之外多了層綿軟的甘，像給整道菜墊了層底，怕是並不合適。
陳安喬又嘗了一筷子，最後還是打算放棄融合進醋炒雞裡。
雞不行，那換成醋燒魚呢？
魚是河鮮，講究去腥提鮮，永春醋的酸不壓本味，或許比陳醋更合適。
哦對，還有糖醋小排。傳統糖醋汁用香醋勾厚芡，醋味容易悶在糖裡。永春醋酸得淺，入糖不凝滯，汁掛得更透……
還有海蜇！
閩南有道老醋花生，永春人自己做是用自家老醋浸花生，加點香菜碎和紅蔥頭。
浙江人海蜇吃得多，這瓶五年陳，做個老醋蟄頭應該剛好。海蜇最怕被醋“咬”老了，永春醋酸味溫和，醃過夜也不會發硬。
思緒在腦海裡打起了架。
她正想著，身後有人敲門框。
“小陳？”
陳安喬回頭。
一個熟悉的笑臉站在後廚門口。
他咧著嘴，手裡拎著一袋東西，白圍裙係得端端正正，領口那枚揚州烹飪協會的小徽章蹭得鋥亮。
“周師傅！”
陳安喬看到周水強時激動不已，三兩下就跑到了門口。
“您怎麼這麼快就來了！我記得咱們約好的是下個月見啊。”
“有個綜藝在良渚那邊錄製，我順路過來看看。托了你的福，我現在也算成了網紅了。”
周水強人逢喜事精神爽，雖然疲憊，眼睛卻比上個月見到時亮了很多。
他走近，目光落在灶台並排的三隻小碗上。
“喲，這是比醋呢？”
陳安喬正因為這個事情頭大，想到周水強見多識廣，便把郭家醋廠的事簡單說了。
“我本想著，用醋做一個主題宴，湊足八個熱菜，可現在看上去，總覺得沒頭沒腦的，味型也單一。”
周水強聽完，沒急著點評。
他拿起那瓶永春醋，湊近瓶口聞了聞，又倒了一點在掌心搓開，擱到鼻子底下。
“紅曲。”他說，“還有芝麻。”
陳安喬瞪大了眼睛：“您是狗鼻子啊。”
“嘖，這孩子誇我還是罵我呢？”周水強覺得無語，一邊抓了廚房紙擦手一邊解釋：“不是鼻子好，是揚州也做紅曲，不過揚州的紅曲做腐乳，福建的紅曲做醋，路子不一樣。”
他指了指灶台上那盤醋炒雞。
“我嘗嘗？”
陳安喬趕緊遞了雙乾淨筷子。
周水強夾了一塊雞腿肉，又把灶台上另外兩隻碗各夾了一筷，並排放在小碟裡看了很久。
“周師傅，您看相呢？”
陳安喬沒見過這樣品菜的。
“這你就不知道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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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水強終於把快涼了的雞肉放進了嘴裡，一邊嚼著一邊道：“這看菜呢，就和相老婆是一樣的，不能上來就嘗人家的味道。你得先看樣貌，看身材，和你相配你才能下手。”
陳安喬無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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