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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安喬沒有說話。
她握緊瓶身溫涼的醋瓶，揭開固定蓋子的橡皮筋，去掉保鮮膜，最後輕輕擰開蓋子。
醋香是慢慢浮起來的。
和山西陳醋那樣撲麵而來氣味不同。
永春醋的香是往上飄的，帶著紅曲發酵後特有的糧食熟軟感。酸味收得很緊，要湊近了才聞得到。
它的香氣也不像鎮江香醋，有股濃重的焦糖味，墜著甜。帶著點芝麻焙炒過的焦香。
層次很豐富。
陳安喬倒出來一點，用筷子蘸了一滴，點在舌麵。
酸味化開得很慢。
酸而不澀，酸中帶甜。
像在舌根繞了一圈，等你覺得該澀的時候卻收住了，餘味裡透出糯米的清香。
陳安喬把瓶蓋擰回去。
她明白為什麼這個醋不好賣了。
三年成酸，五年增香。
這種醋味太複雜了，複雜到必須要靠無法量產的工藝去維係。
雙魚米醋三塊五一瓶，超市促銷能壓到兩塊九。
鎮江香醋有恒順。
山西老陳醋有水塔、紫林。
競品的牌子響當當，鋪貨從一線商超到縣城小賣部全是。
永春醋，卻在福建都沒火起來。
不是醋不好。
是好的醋太多了。
高速運轉的市場隻看性價比。
一瓶醋而已，酸就完了，哪個消費者買醋還聽故事？
這種複雜的，表現力卻又沒那麼強的東西，自然會湮沒在時代發展裡。
陳安喬抬起頭。
郭小晴正看著她，手放在雙肩包的拉鏈頭上，指節攥得泛白，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。
這種焦灼好像在撓陳安喬的腳心。
“小喬。”郭小晴開口，眼巴巴的求她，“你幫幫我吧，真的，如果不是走投無路，我也不會和你開這個口。我知道很冒昧，可我實在不想醋廠就這樣沒了……”
郭小晴低下頭，聲音卡在喉嚨裡，她使勁咽了一下。
“我們廠裡七個工人，有個阿姨姓錢，每個月工資一千八，沒有社保。”
郭小晴抬起臉，眼眶紅透了。
“那個阿姨在我家醋廠乾了十九年。十九年，從我媽剛接手廠子就在。她比我更懂這缸醋什麼時候該翻，什麼時候該淋。冬天缸沿結了霜，她淩晨四點騎著電動車來生爐子，怕醋酸菌凍死。去年她風濕痛得下不了床，還打電話問我，那批五年陳的芝麻焙得夠不夠火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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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抖了一下。
“她丈夫早年乾消防受了傷，截肢了癱在家裡，兒子等著這筆工資交學費。這樣的工人我隻給開一千八的工資，我是不是該死？”
陳安喬心裡緊了緊。
郭小晴終於忍不住掉了眼淚。
“……可我儘力了，廠子開半年停辦年，租金要錢，設備要錢，原料也要錢。外麵待遇最一般的工廠也要中專文憑，她大字不識一個，怎麼找工作？我的一千八是不多，可至少，我能給她一個安穩，能保證他們家有糊口的收入。如果廠子倒了，那不僅是她，還有廠子裡的其他人，他們都完了。”
郭小晴抬頭，眼裡帶著哀求。
“安喬，我不是求你可憐我們家，我隻是不想放棄，真的，我們家的醋很好的，真的……”
陳安喬垂下眼。
我國脫貧好多年了，她不信真有人揭不開鍋。
可為什麼總有人說生活苦呢。
可能是因為蠢。
蠢得想和時代較勁。
周水強放著工廠的合作不做，守著居民樓的早餐店，每天起早貪黑，累得一身關節病，一年下來利潤也不到十萬塊。
郭小晴明明都考到杭州，風風光光當律師，偏偏還要分心管那窮酸小廠子，落得兩頭不靠，一身牢騷。
陳記出事以後，陳啟明明可以選擇退休不敢，非要把攢了半輩子的收入搭進去，苦苦撐著，到現在入不敷出，血本無歸。
圖啥呢？
時代在螺旋上升，新事物必然代替舊事物，有些東西就像桌上的永春醋一樣，不需要存在了。
那周水強圖啥？
郭小晴圖啥？
廠子裡的錢阿姨圖啥？
陳安喬答不上來。
她隻知道，她勸不了陳啟，也勸不了周水強。
自然，她也不會勸郭小晴放棄醋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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