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得 “謝凜” 二字，裴漱玉麵色微變。
她長睫輕垂，將眼底翻湧的錯綜心緒，盡數掩入一片晦暗之中。
自前日大慈恩寺歸來，她便刻意不去想這個人。
隻因至今，她仍未想清，該如何待他。
原書之中，那場慘烈宿命裡，謝凜亦是遭人暗算，成了那場陰私毒計中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他以一生枯寂孤苦，拚命彌補無意中對原主鑄成的大錯。
如今命運毒瘡被她剜去，悲劇已然扭轉，可一切，卻又朝著另一處失控狂奔。
謝凜看她時，眸中熾烈滾燙，任誰都能一眼看穿。
拋開這剪不斷、理還亂的糾葛，若以原書旁觀者的眼光來看，裴漱玉其實極是欣賞謝凜。
她敬他骨子裡不計私利、以家國大義為先。
天下大亂、群雄逐鹿之時，他手握幽州鐵騎，麾下盧龍玄甲騎更是銳不可當，戰力不遜隴右天狼牙騎。
他本可揮師南下，於權力巔峰分一杯羹，可他偏偏沒有。
他親率悍勇鐵騎，死死釘在風雪漫天的臨渝關上，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，硬生生絕了契丹南下之路。
後來秦憲勢如破竹，半壁北方幾近歸其麾下。
河南、山東諸節度使們如坐針氈，歃血結盟，遣使者攜重利奔赴幽州，苦求謝凜入局共抗隴右。
謝凜卻將盟書當眾付之一炬，非但不肯結盟，反倒徑直向秦憲遞了降書。
一時之間，天下人皆罵他怯懦屈膝，不戰而降。
可隻有謝凜清楚，隴右軍底蘊之厚、戰力之強，早已呈碾壓諸鎮之勢。
他若引幽州軍入盟，聯盟兵力或可與隴右抗衡，阻秦憲一統北方，可隨之而來的，必是經年累月的拉鋸血戰。
諸侯相爭，白骨露野，最終填進去的，全是黎民百姓的性命。
更何況，幽州鐵騎一旦在內耗中折損過半，臨渝關防線必潰。
屆時契丹蠻族定會趁虛南下，馬踏中原，將神州化作屍山血海的人間煉獄。
謝凜死守的，從不止一個河北道。
他寧肯背負一世懦夫罵名，也要守住邊關，攔住契丹嗜血彎刀，更絕了諸藩借蠻夷之兵內鬥的賣國之路。
是他，以一身罵名，替中原百姓擋下了異族屠戮。
思及此處，裴漱玉心口泛起一陣難言酸澀，思緒亦隨之飄遠。
腦海裡驀然浮現大慈恩寺初見那一幕。
那時的她，尚不知演武場上練槍的少年便是謝凜。
隻立在窗前，驚艷於那抹白衣身影槍法宛若遊龍。
槍風凜冽，利落刺破古寺的幽靜。
她記得那份張揚熱烈、不染塵埃的少年意氣。
鮮衣怒馬，鋒芒畢露，驚艷了那段無波無瀾的時日。
可如今，種種過往與原書命軌纏作一團亂麻，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樣。
“阿姐？阿姐！”
少年清朗的呼聲如碎石投湖，驟然打破室內沉寂。
裴漱玉睫羽微顫，猛地從紛亂思緒中回神。
擡眸，正撞上裴錚那雙含著探究與期盼的黑眸。
“阿姐方才想什麼，這般出神？”裴錚微微湊近，半是玩笑半是試探，“可是在…… 想謝凜？”
裴漱玉淡淡橫他一眼，不欲理會。
“阿姐，你要不…… 去見一見他？” 裴錚仍不死心，又低聲勸道。
“不見。”
二字脫口而出，幾乎沒有半分猶豫，音色冷硬，不留分毫餘地，似在竭力撇清什麼。
裴錚眼底剛亮起的微光瞬間黯了下去，隻悶悶應了一聲。
他方才見阿姐望著窗外怔神，神色遊離恍惚，還以為此事有戲。
本想順水推舟，哪怕隻叫她隔著屏風遠遠看上一眼，瞧瞧合不合眼緣也是好的。
畢竟謝凜這般人品武功，在整個長安都算得上鳳毛麟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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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曾想，阿姐竟拒得如此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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