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家來人那日，連著熱了半個多月的暑氣，像終於被天邊壓下來的雲腳擋了一擋。廊下風雖仍帶著熱意，到底不再一味悶得人發躁。上房裡早早就換了新茶，又命人把幾盆梔子挪到窗下，香氣浮得淺，倒襯得這一日格外鄭重。
溫雲漪過去時，國公夫人已坐在上首。
她今日穿得比平常更整肅些，發間金玉不多，卻樣樣壓得住場麵。見溫雲漪進來，她隻擡了擡眼，道：“你來得正好。杜夫人和杜二公子待會兒便到。”
這一句落下，屋裡便靜了靜。
比起請媒人上門，杜家今日這樣由杜夫人親自帶著兒子過來，意思便更明白，也更見誠意。高門議親，到了這一步，若不是兩邊都已存了八九分的準意，是不會走得這樣直白的。
溫雲漪在下首坐下，輕輕應了一聲：“杜家倒是比旁人爽利。”
說話間，外頭已有人來回，說杜夫人到了。
簾子打起，先入眼的是杜夫人。
她年紀不過四十多，生得並不艷麗，眉眼之間自有一股端肅溫和。杜霜華的氣度，倒有大半是從她這裡來的。她身後跟著杜清恆，一身鬆花色圓領袍，身形挺拔，行止規矩，進門先依禮請安，聲音不高，聽著卻穩。
國公夫人看見人，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滿意，便更深了一層。
幾番寒暄後，話自然就落到了親事上。
杜夫人也不繞彎子，先笑著誇了徐明舒幾句，說壽宴上見了一回，後來又有遊船那一趟，越看越覺得這孩子好。說到這裡，才將話挑明：“我今日帶清恆過來，也不說虛的。若夫人肯點頭，這門親事，我杜家是極願意的。”
這話說得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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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一下子便去了那些試探來試探去的繞彎。
國公夫人端起茶盞，慢慢抿了一口，才道：“杜家門風好，霜華是個明白人，清恆這孩子瞧著也穩。我這邊自然沒有不願意的，隻是姑娘家是我心尖上養大的，婚期、禮數、嫁妝，一樣都急不得。”
杜夫人一聽這話，便知是成了大半，眼裡也有了笑意：“這是自然。姑娘家出門，總得風風光光，哪能倉促。”
前頭廳裡，鎮國公與杜家來的人也正說著話。等到兩邊話頭都對上，婚期便順理成章議了下來。
原先杜家那邊提的是今秋。
國公夫人卻搖了頭。
“太趕。”她道，“明舒是我府裡唯一的姑娘。喜被帳幔、箱籠器皿、陪房莊子，哪一樣不要慢慢齊備？再者說，秋日裡日頭雖收些，天氣卻還燥。姑娘家出門，還是圖個溫潤平順的時節好。”
杜夫人很快便明白過來，順著她的話笑道：“夫人既這樣疼姑娘，那便定在明年開春，正好應個新氣象。”
這一句便將日子落了下來。
明年開春。
不是太急，也不拖遝，正正好。
屋裡那點原本還帶著分寸的喜意，到這會兒才算真正浮起來。
待杜夫人帶著杜清恆告辭出去，國公夫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，眉眼間那點端著的威嚴都散開幾分，轉頭便吩咐：“去把早先收著的禮冊、地契、箱籠冊子都搬來。”
婆子們應聲而動。
不多時，幾隻烏木匣、幾卷舊禮冊、一摞摞賬本便都被搬進了上房。箱籠打開時，金玉光色在午後天光下輕輕一晃，竟有些刺眼。
溫雲漪陪著坐過去，替國公夫人一道翻冊子。
國公夫人手裡那本，還是明舒小時候便開始一點點添起來的。她翻了兩頁，忽然笑了笑，笑裡卻有些說不出的感慨：“那時候她還沒桌子高，我便想著替她攢這些。攢著攢著，竟真到了拿出來的時候。”
溫雲漪聽著，也低頭翻開另一本。
田莊鋪麵，金銀器皿，喜帳錦被，首飾釵環，連陪房人選都已有個大緻的底。國公夫人是早早替女兒盤算過的人，故而真到議親定期這一日，雖忙，卻不亂。
溫雲漪看過幾行，才輕聲道：“杜家門第重，明舒過去，嫁妝不能顯薄。還有陪房那邊，年紀太大的壓不住姑娘，太活絡的又怕心野。”
國公夫人點頭：“我也這樣想。”
這兩人一個看舊底，一個補新缺，話不多，事卻落得極快。屋裡伺候的人大氣都不敢喘，隻聽著一句句吩咐往下傳，繡房、針線房、庫房、賬房，都跟著動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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