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韻芷有孕之後，國公夫人為此特地把內院的人都叫到上房，連素日不常露麵的管事婆子都站了滿滿一屋。
屋裡靜得很，隻聽得見窗外風吹竹葉的細響。
國公夫人坐在上首，手邊茶盞未動，目光卻從底下一張張臉上慢慢掃過去。她神色不重，語氣卻沉得壓人：“薑姨娘這一胎，誰都知道要緊。往後院裡的人，嘴收緊些，手也收穩些。吃什麼、用什麼、見什麼人，都照規矩來。”
底下眾人齊齊應是，再沒人敢生半點懈怠的心。
那之後，府裡果然比從前更安穩。
隻是這種安穩，起先是綳出來的。人人都知道輕重，反倒不敢多走一步。直到暑氣一點點退下去，那股綳著的勁兒才慢慢散了些。
廊下那幾隻冰盆不必日日添了，再是夜裡睡覺時，窗子要多關半扇。蟬聲一日比一日稀，清早起身時，竟能覺出一點薄涼。園裡桂花也開了，細細碎碎的香從風裡浮過來，不招搖，偏偏纏人。
薑韻芷的胎也穩了。
她這人原就生得纖細柔美，有了身孕之後，竟沒添多少臃腫，反倒越發顯出一種嬌憨來。胃口時好時壞，今兒想吃這一口，明兒又嫌那一味不對。偶爾歪在榻上，讓人替她剝一碟石榴，自己捧著吃，吃得嘴角都染了一點紅，眼裡便帶了笑。
她不是會算計的人，懷了孩子，喜怒反倒更淺白些。
有時徐瑾之過去，她還會低低抱怨兩句：“這桂花糕也不知是誰做的，甜得我牙都發膩。”說完又自己笑起來，像真隻是小脾氣。
徐瑾之待她，自然比從前更照應些。
國公夫人看在眼裡，並不多說。子嗣是正事，她從來分得清輕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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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邊，徐明舒的婚事也在一日日往前走。
嫁衣樣子已經定了，繡房那邊送來幾幅喜被花樣，紅底金線，鴛鴦、並蒂蓮、石榴團花，樣樣都有講究。陪嫁莊子和鋪麵的冊子也慢慢理了出來，國公夫人與溫雲漪一道核著賬，偶爾叫徐明舒過去，讓她自己挑一挑喜歡的花樣首飾。
府裡看著，便是一副樣樣皆順的光景。
誰知這一日午後，上房裡卻忽然傳來了一樁驚人的消息。
溫雲漪過去請安時，國公夫人正倚在窗邊軟榻上，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。屋裡靜得出奇，連丹枝打扇子的動作都比平常慢了些。
見溫雲漪進來，國公夫人擡了擡眼，將那信遞過去。
“你看看。”
溫雲漪接過來，才看了幾行，眼神便微微一定。
信是鄭家那邊轉著遞進來的消息，說的是鄭菱雲入宮後得聖上青眼，短短數月，竟一路升到了婕妤，賜號“雲”。
雲婕妤。
“她父親也跟著升了兩級，”國公夫人靠回迎枕裡，唇邊那點神色極淡，說不上笑，也說不上怒，“從前六品主事，如今倒也像模像樣了。”
鄭菱雲這樣一個在京裡見過場麵的姑娘，寧肯走這條路，也不肯在陸家做妾，如今竟還真讓她走出來了。
溫雲漪聽著，心裡也有些發沉。
她並不為鄭菱雲如今得寵而驚，隻是這個人一旦有了可借的勢，怕是絕不會隻是安安分分在宮裡過日子。
國公夫人顯然也想到這一層了，片刻後才道：“得了寵不是本事，能不能守住，才見高低。她那個性子，太急。”
說完，她將那信折起來，擱到一邊，語氣便更淡了些：“隻是她如今既已走到了這一步，旁人再說什麼，也都是白搭。”
這一句話才落下，外頭便有人來回，說鄭家姨太太到了。
丹枝打扇的手微微一停。
國公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冷意，半晌才道：“請她進來。”
李含芝這一回進門，與從前的樣子竟有些不同。
衣裳還是那樣的料子，首飾卻明顯比往日體麵，連麵上的神氣都提起來了。她進來先行禮，口裡一聲“姐姐”叫得極親熱，臉上也堆著笑，喜意藏都藏不住，直往外冒。
“你今日倒得閑。”國公夫人看著她，語氣平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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