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裡，天已經冷得很了。
還沒到落雪的時候，寒意卻先一步漫了上來。晨起推窗時，簷下常常凝著一層薄霜，花木也失了顏色，連廊下的風都像帶著硬刺，往衣領袖口裡鑽。府裡早早換了厚簾，手爐也添上了，丫鬟們捧著熱水熱茶來回走動，腳步雖輕，呼出來的氣卻已是白的。
徐明舒回門，便是在這樣的天裡。
國公府這一日開了正門，門前台階掃得乾乾淨淨，連門房都換了簇新的襖子。按說不過是女兒回門，可府裡上下都像跟著鬆了一口氣似的，哪怕臉上不明著露，也比前些日子添了些活氣。
溫雲漪一早便去了上房。
國公夫人已起了，靠在榻上聽婆子回事，手邊茶盞裡熱氣裊裊地浮著。她麵上還如往常那樣穩，見溫雲漪進來，也隻淡淡問了句：“都妥當了？”
“都妥當了。”溫雲漪在下首坐下，輕聲道，“前頭席麵已經備好，梨月軒那邊也叫人收拾過了。明舒今日若留得晚些，回來歇一歇也方便。”
國公夫人點了點頭，似乎並不十分在意。隻是過了一會兒，又擡起頭來問：“杜家那邊的車，可到了巷口沒有？”
這句話問出來，丹枝先低下頭笑了一下。
國公夫人瞥了她一眼，倒也沒惱，隻道：“笑什麼？我不過隨口一問。”
溫雲漪也跟著彎了彎唇角，卻沒說破。
又過了一刻鐘，外頭才有小丫鬟提著裙擺跑進來，臉都跑紅了，站定後先喘了口氣，才脆生生道：“姑娘和姑爺到了！”
國公夫人手裡的佛珠便慢了半拍。
等簾子打起時，先映入眼中的，是一抹新婦的紅。
徐明舒今日穿得鮮亮，卻並不張揚。絳紅繡花的褙子，領口袖口都滾著細細的風毛，襯得她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白凈。嫁去杜家不過三日，她眉眼間那點未褪的稚氣尚在，可整個人瞧著卻比出嫁前安穩了許多，像是一塊原先浮著的玉，終於落到了軟綢上，妥妥帖帖地安住了。
她身邊站著杜清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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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仍是那副穩重模樣，衣著妥當，言談有禮，站在徐明舒身側時，不聲不響，卻讓人一眼便覺得這兩人是相襯的。
徐明舒進門先向國公夫人行禮，聲音裡還帶著點藏不住的笑意：“母親。”
國公夫人瞧著她，原本還端著，終究還是沒忍住，伸手把人拉到跟前，看了臉色，又看眼下，最後捏了捏她的手。
“倒比在家時長了點肉。”
這話一出來，滿屋子都笑了。
徐明舒臉一下子熱了，偏又反駁不得，隻紅著耳朵低聲道：“母親又取笑我。”
溫雲漪坐在一旁看著，心裡那口氣也慢慢鬆了下來。
她先前雖覺得杜家是好人家，杜清恆也是靠得住的，可到底不是自己嫁過去，許多事，總要親眼見了才放心。如今看徐明舒這一身氣色，看她言語舉止間那點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安穩，便知道這門親事到底是成對了。
等坐下說話時，這份安穩便更明顯了。
國公夫人問起杜家長輩待她如何，徐明舒起初還想裝一裝，隻說“都好”，可話一開頭，眼睛裡的亮色便藏不住了。說杜霜華待她和氣，杜夫人雖規矩重些，待她卻是客客氣氣的；又說杜清恆夜裡怕她認床，特意讓人把簾子留了一角燈，不至於一睜眼便黑漆漆一片。
她說這些時，聲音不高，帶著一點新婦特有的羞意，偏又不由自主地往外冒。
國公夫人聽著聽著，神色便越發柔下來。
杜清恆坐在下首，並不插話。隻在徐明舒說得口乾時，順手將她手邊的熱茶往前挪了挪，又將一碟她愛吃的鬆仁酥推近了些。
動作極自然。
不是做給誰看的，也不是故意獻殷勤，隻像是順手便該如此。
溫雲漪看在眼裡，唇邊便有了一點極淡的笑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滿府的忙亂與催促，到底沒有白費。
這一日回門，原該是喜氣最盛的時候。
偏偏這點喜氣才剛剛在屋裡鋪開，還沒來得及將人的心真正捂熱，前頭便有急信遞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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