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瑾之回京之後，並沒有得半分寬宥。
他身上的傷才將將止住血，肩背上那幾道深些的口子還沒長攏，宮裡便傳了召見的旨意下來。那日天陰得很，風從宮門裡灌出來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冷。國公夫人原本要攔，話到了嘴邊，看見徐瑾之那張已經瘦得見骨的臉，到底還是咽了回去，隻吩咐人把大氅繫緊些。
他這一去，直到天色擦黑才回來。
回來的時候，雪還沒有下，隻是風越發硬了。人下馬時，腳下明顯虛了一下，還是隨行的小廝眼疾手快，扶了一把，才不至於當眾失態。進了門，國公夫人一眼看見他膝下沾著的灰，臉色便變了。
他跪了。
不但跪了，恐怕還跪得不短。
徐瑾之卻隻淡淡說了一句：“聖上訓了幾句。”
說是“幾句”，可誰都知道，不會隻是輕描淡寫的幾句。
和談失敗，朝廷顏麵盡失，朔國那邊又擺明了輕慢使團。皇帝在朝上不能拿朔國怎麼樣，心裡那口氣，總要有人受著。徐瑾之這一趟既是使臣，又是鎮國公世子，自然首當其衝。
那晚大夫來換藥時，拆開他膝上的護具，果然見兩邊膝頭都已腫得發青，舊傷未愈，新傷又添，連最年長的老大夫都皺了皺眉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這時候不該久跪。”
屋裡沒人說話。
國公夫人坐在一旁，手裡佛珠撚得極快，半晌才閉了閉眼，道：“往後再有旨意下來，先回我一聲。”
這話聽著像家常一句，裡頭卻壓著心疼與驚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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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瑾之應了一聲，到底沒多說什麼。
那之後，國公府便越發低調。
前院閉門謝客，外頭來往的帖子能推就推，鎮國公去衙署的時辰倒比從前更長。內院裡，藥味一日重過一日，地龍燒得極足，窗子卻總不敢開大，隻怕風進來，將那一點好容易養起來的氣息又吹散了。
日子便這樣一日日熬過去。
從臘月初，到臘月中，再到正月裡，眨眼竟已過了一個月。
一個月說長不長，說短也不短，夠叫一個人從一身風雪裡慢慢緩過來，也夠叫滿府上下都學會對著那股壓在頭頂的陰雲，裝作看不見。
徐瑾之的傷勢漸漸穩了。
肩背那道最深的傷開始結痂，腰側裂開的舊傷也慢慢收口，隻是人仍舊清瘦，臉色也總帶著一層褪不盡的倦意。他比從前更寡言了些，白日裡多半在書房或內室看公文，偶爾鎮國公叫去前頭議事，回來之後，神色便更沉一層。
國公夫人看在眼裡，卻不再時時問了。
問也無用。
朝上的風向，不會因為哪一句問候就變。
內院裡，倒有另一股與這沉意全然不同的氣息，慢慢浮起來。
薑韻芷已懷胎八月。
她原本就生得纖細，到了這時，肚子雖顯了，人卻並不臃腫，隻是行動比從前慢了許多。身邊伺候的人一層比一層更仔細，軟枕靠墊、安胎藥膳、每日吃什麼、走幾步、睡多久，樣樣都被婆子和大夫盯著。
她自己也知道輕重，輕易不出院門，大多數時候都安安靜靜坐著，做些針線，或者靠在榻上翻幾頁閑書。偶爾覺得孩子動得厲害，便把手覆在肚子上，自己先彎著眼睛笑起來，那笑意軟軟的，像春日水麵剛起的一層紋。
這一日午後，天倒難得放了點晴。
窗紙上被日頭照出一層淡淡的亮，屋裡也跟著暖和了幾分。溫雲漪去上房回過事，回來路過薑韻芷院外時，正聽見裡麵有低低的說話聲。
她本沒打算停。
隻是擡腳要走時，裡頭忽然傳出薑韻芷的一句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點懷胎女子特有的溫軟憧憬。
“若是個女孩兒，名字裡帶個‘寧’字可好？平平安安的，總比什麼都強。”
溫雲漪腳步便頓了一下。
屋裡靜了一瞬，隨即是徐瑾之的聲音，比平日低，也比平日緩：“太軟了些。”
薑韻芷便輕輕笑起來：“女孩子，軟一些不好麼？”
她這一笑，像是連屋裡的光都跟著軟了幾分。
又聽得徐瑾之道：“若是男孩，倒可以用‘承’字。”
“承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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