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正月之後，京城裡的風便一天比一天更冷。
這種冷，不隻是天冷。
先前北邊打起來時，京中人雖也議論，到底還隔著幾千裡地，傳進耳中的不過是軍報上的幾行字，誰輸誰贏，誰進誰退，都像是紙上的事。等到流民一撥撥湧進城門，橋洞底下、廢廟裡、街角背風處都擠滿了人，那股亂意才算真正落到了眼前。
出去辦事的管事回來，說城東米鋪門前已排起了長隊，有人天不亮便蹲著守；說藥鋪裡風寒葯、金創葯都貴了不少；又說有幾家大糧鋪見勢不好，竟是一日一個價地往上擡。雖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，可滿城裡人心浮動，那種說不出的惶惶之氣，卻已一日重過一日。
國公府自然不缺這一口米這一盆炭。
可溫雲漪聽著這些話時，還是將手裡的賬冊合上了。
她坐在窗邊，外頭天色陰沉，簷角垂著一線化不開的冷意。屋裡燒著地龍，暖意足，可那暖隻在屋裡。她心裡很明白，外頭一旦真正亂起來，沒有哪一家高門大戶能全然當作與己無關。
何況如今的鎮國公府，本就在風口上。
徐瑾之和談失敗一事，皇帝雖未當朝發落，心裡的那根刺卻是實實在在紮下了。鎮國公近來入宮入衙比從前更勤，前院夜夜燈火不熄，哪怕府裡人誰都不明說，也都知道，如今這國公府，隻是表麵還撐著體麵罷了。
這日午後，鎮國公與徐瑾之在前院書房議事，國公夫人則在上房聽人回稟城中的情形。
窗下那盆水仙開得正好，香氣清清冷冷的，國公夫人卻沒看一眼，隻聽著婆子回話，說城南外頭已經有流民凍死了兩個，說城西米價又漲了一成，說昨日還有人為了搶一袋粗糧，在街邊打了起來。
屋裡靜了許久。
國公夫人撚著佛珠，眉心微蹙，半晌才道：“這仗若再拖下去，外頭怕是要更亂。”
溫雲漪坐在她下首，一直沒說話。
國公夫人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溫雲漪擡起頭來。
她神色仍舊很靜，像是方才那些慘狀並未叫她驚慌，可眼底卻分明是清醒的。
“兒媳在想，”她輕聲道，“這樣下去，光靠城中官府施粥怕是不夠。”
國公夫人手上動作一頓。
溫雲漪看著窗外灰沉沉的天色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分明：“如今流民越來越多，民心也浮。國公府眼下又正是最怕風聲的時候。若這個時候以國公府名義在城中設粥棚，一則濟民，二則……也能替府裡挽回幾分風評。”
最後那一句，她說得極穩。
不遮掩，也不繞彎。
行善是行善，可這時候行善，絕不隻是為了好看。
國公夫人看著她，半晌沒說話。
她這些日子已經漸漸習慣這個兒媳穩重、細緻、能擔事。
“你覺得，應當做？”國公夫人問。
“應當做。”溫雲漪答得很快，“而且要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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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略頓了頓，才又道：“等朝廷想起該做，百姓未必還等得及。國公府如今出麵，不管旁人怎麼想，至少城中百姓會記著這一份情。至於聖上……”她垂了垂眼，“聖上便是再遷怒世子，也不會申斥一個避免百姓凍餓的鎮國公府。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丹枝站在一旁，連打扇的動作都輕了。
國公夫人手裡的佛珠慢慢停住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好。”
這一聲落下來，便像是定了局。
“你隨我去前院。”她站起身，“這話，得讓公爺和瑾之也聽見。”
前院書房裡，藥味還沒散盡。
徐瑾之的傷養了這些日子，已比剛回來時好了許多，可肩背那道最深的傷到底還沒長好，坐得久了，臉色還是會發白。鎮國公正在同他說城中近來的情形，見國公夫人帶著溫雲漪進來，便停了話頭。
國公夫人一進門便道：“我和雲漪過來，是有件事要同你們商量。”
鎮國公看了眼溫雲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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