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韻芷發動那一夜，先是細細碎碎的雪粒子，打在窗紙上，沙沙輕響，像有人在簷下低低說話。到了後半夜，風一卷，那雪便成了勢，沿著廊角撲進來，連燈籠裡的火都跟著晃。
內院裡卻比這風雪更亂。
接生嬤嬤、穩婆、丫鬟、婆子，一撥撥地在廊下來回穿梭，銅盆裡熱水換了一趟又一趟，參湯、薑湯、乾淨的棉布、剪子、線，全都一股腦兒地往裡送。產房門緊緊關著，隻偶爾透出來一兩聲壓不住的痛呼，叫人心口也跟著一緊。
國公夫人坐在外間，手裡佛珠撚得飛快，嘴唇無聲翕動，像是在念佛，又像隻是想借著這一串珠子，把心裡那一點越來越重的慌壓下去。
溫雲漪站在廊下，身上披著件石青色的厚披風，鬢邊一點碎發被風吹散了，也顧不上理。她並不進產房，隻在外頭盯著一應人手。哪個去請大夫，哪個守著小廚房熬參湯，哪個去看奶娘和包孩子的繈褓，哪個又該守著門不許外人亂進，一句一句吩咐下去，聲音不高，卻極穩。
這個時候，慌的人已經夠多了。
她若再亂，今夜便真要翻過來。
徐瑾之也在。
他傷雖養了些日子，臉色卻仍帶著久病之後的清削，肩背那道最深的傷在陰雨雪夜裡最磨人，站得久了，額角便會漫出一點冷汗來。可他今夜顯然顧不上這些，隻守在外頭，聽見裡頭有一點動靜，目光便會下意識地擡起來。
有一回裡頭的喊聲重了些，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。
溫雲漪正從小廚房那邊轉回來，見狀隻道：“世子站過去些，門口不能堵著。”
她說得平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徐瑾之卻一頓，竟真依言退開了半步。
片刻後，他才低聲道：“她方才聲音不對。”
“生孩子，本就沒有輕省的。”溫雲漪看了他一眼，“裡頭接生的都是有經驗的嬤嬤，夫人也在。世子便是在門外聽著，也替不了她半分力。”
這話若換了旁人來說，未免顯得太冷漠。
可落在她嘴裡，卻隻叫人覺得穩。
徐瑾之沉默了片刻，到底沒再往前去，隻站在原處，手指卻微微蜷了一下。
溫雲漪將這一點看在眼裡，卻沒再多說什麼。隻叫白嵐端了一盞熱茶過去，擱在旁邊小幾上：“夜深了，茶還是熱的，世子多少喝兩口。”
徐瑾之低頭看了那盞茶一眼，到底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那一夜像是很長。
雪落滿了庭院，簷下的燈光映在白地上，反倒顯出一種發冷的亮。直到後半夜，產房裡忽然一陣忙亂，緊接著，便有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，驟然穿破了滿院風雪。
那哭聲又亮又脆，像一把極薄的刀，一下子將這一夜壓在眾人胸口的沉氣都劃開了。
外間一時靜得嚇人。
下一刻，國公夫人手裡的佛珠一下子落在膝上，眼裡那點強撐著的沉穩，終於化成了明明白白的歡喜。徐瑾之也猛地擡頭，神情竟有一瞬的空白，像是直到這一刻，才真正意識到，孩子生下來了。
很快，穩婆便滿臉是笑地出來報喜。
“恭喜夫人，恭喜世子，是位小公子，母子平安！”
這一句話落下來，外頭這一夜的風雪，都像是輕了幾分。
國公夫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眼圈竟微微紅了。徐瑾之站在那裡，半晌沒動，像是緊繃了太久，忽然一下子鬆開，連聲音都發啞：“她可還好？”
“好著呢，就是累得厲害，已睡過去了。”
穩婆笑得見牙不見眼，抱著孩子在門口略站了站。那孩子剛洗過，裹在大紅繈褓裡，小臉皺皺的，還看不出像誰，隻那哭聲實在中氣十足，叫人聽著也跟著心裡發暖。
國公夫人先看了孩子，喜得嘴角都壓不住，轉頭又命人賞，院裡一時喜氣騰騰，連那雪夜都像被沖開了一道口子。
薑韻芷虛弱，卻是真高興。
她臉色白得厲害，額上汗意未退，頭髮也亂著，躺在那裡時比平日更顯得纖弱。可等奶娘將孩子抱到她跟前，她眼裡便有了光，那光極軟，像春日裡最細的一層水。
徐瑾之站在床邊，低頭看她，又看孩子，眉眼間少見地全是溫意。
“像你。”薑韻芷聲音虛弱，卻帶著笑。
“還小，看不出來。”徐瑾之低聲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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