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韻芷得封“仁惠夫人”之後，國公府裡那股熱鬧，竟是許久都沒有散下去。
先是宮裡賞下來的東西一撥撥送進來，赤金項圈、小兒長命鎖、細軟衣料，連抱孩子用的繈褓都是宮樣。後頭又有薑家那邊的車馬，幾乎隔三差五便往府裡送東西，補品、藥材、奶娘用物、孩子穿戴，裝了一箱又一箱，擡進院裡時，連婆子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薑韻芷自己卻還是那副樣子。
她並不因得了誥命和封號便生出多少張揚之氣，抱著孩子時，眉眼依舊是溫溫軟軟的，別人來道喜，她也不過羞澀一笑，輕聲說一句“勞煩掛心”。
於是府中上下待她，自然又比從前鄭重了幾分。
國公夫人麵上仍舊守著規矩，可若說心裡沒有偏重，卻也是假的。孩子是長子，薑韻芷又剛生產，身上還有三品誥命，這樣的時候，誰還能全然將她隻當作一個尋常妾室看待。
這一層變化，旁人看得出來，溫雲漪自然也看得出來。
隻是她沒有說什麼。
不過是從那之後，慢慢將自己收了一層。
徐瑾之的葯，如今她隻將藥方交給白嵐，叫她按時盯著，再不多問一句。書房裡的炭火夠不夠，窗子夜裡關得嚴不嚴，原先她偶爾還會順口交代一聲，如今卻隻吩咐下去，自己不再管。便是上房回話碰著他，話也照舊回，禮也照舊守，隻是說完便走，不多留一刻。
她沒有怠慢他。
甚至比從前還更妥帖些。
可那妥帖底下，卻像隔出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來。遠得像冬日裡一層薄霧，瞧著並不真切，伸手過去時，才知那霧已將人隔開了。
徐瑾之起初隻覺得，是近來府中事多，她忙。
可一日日看下來，到底還是覺出了不對。
譬如這日午後，他在書房坐得久了，傷處隱隱作痛，擡手去碰茶盞，才發現茶已經涼了。若在從前，她或許不會親自來換，可總會遣人問一句。如今外頭卻靜悄悄的，直到他自己喚了小廝，人才匆匆進來換過。
又譬如夜裡，白嵐將葯送進來，說是世子妃吩咐按時服下。他擡頭往門口看了一眼，卻隻見簾影輕輕一晃，並無旁人。
這樣的細處多了，他便再不能隻當自己多心。
她是在退。
這一念頭起初極淡，到了後來，卻越來越清楚。
他心裡先是有些說不出的不習慣，後來竟慢慢生出一點煩悶來。那煩悶卻又不能明說，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——她原先多幫他一分，他並不曾如何領情；如今她收回去一些，他反倒先覺得不對了。
這日夜裡，他傷處剛換過葯，從書房回正院時，正好看見溫雲漪從上房回來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夾襖，外頭罩著件淺青鬥篷，手裡還拿著方才在上房核過的禮單。廊下燈影一重重壓下來，將她眉眼照得極靜。她見了他，依舊停步行禮，聲音也是平和的：“世子。”
徐瑾之看著她，忽然道：“我有話同你說。”
溫雲漪微微一頓，隨即點頭：“好。”
兩人便一道站到了廊下避風的地方。
外頭天冷，風從迴廊盡頭灌進來，吹得燈火輕輕搖晃。兩人一時都沒說話。
徐瑾之本來還想著從別的事說起，可話到了嘴邊，最終還是換了個更直白的問法。
“你近來是不是在躲我？”
他這句話問得很平，彷彿隻是隨口一提。
可溫雲漪還是擡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極快，快得像隻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說真的。片刻後，她唇邊甚至還帶出一點很淺的笑意來，輕聲道：“世子多心了。”
他站在那裡，半晌才低聲道：“你如今同我說話，倒越來越像同父親說公事了。”
溫雲漪聞言，竟也不惱，隻淡淡道：“這樣不好麼？”
徐瑾之一下子靜了。
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，吹得她鬥篷下擺輕輕一動。她站在那裡，還是那樣安靜從容，彷彿方才這句話，不過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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