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月宴過後，來賀喜的帖子還在往府裡送，薑家那邊更是隔三差五便擡東西進來。孩子的繈褓、金鎖、銀鐲、細棉裡衣，滿滿當當裝了幾匣子，連奶娘用的燕窩、參須都預備得妥妥帖帖。下人們見得多了，背地裡說話時，提起薑姨娘，已不再隻是“那位有孕的姨娘”，更多時候，已是帶著幾分敬意地喚一聲“仁惠夫人”。
這一聲聲傳進耳裡，溫雲漪卻連眼皮都不曾多擡一下。
她照舊去上房回話，照舊看賬、理帖子、安排府中來往，麵上半分都瞧不出什麼。可若細看，便會發現她比從前更靜了些。
自滿月宴之後，她便越發清楚地知道，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。
這一日夜裡，徐瑾之難得沒有去書房，早早回了正院。
屋裡靜，燈火暖黃，溫雲漪剛從上房回來，正坐在案前看新遞進來的帖子。聽見動靜，她擡頭看了他一眼，起身問了句：“世子今日不去書房了？”
“嗯。”
徐瑾之應了一聲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家常襖裙，髮髻鬆鬆挽著，隻簪一支玉釵，燈下看去，那張臉白凈而明艷，卻又因過於安靜，顯出一點說不出的疏離來。
徐瑾之看了她片刻，忽然覺得，這樣的夜，這樣的屋子，這樣的她，本該是最尋常不過的夫妻相處。可偏偏，他們之間總像隔著些什麼。
而那東西，越來越厚。
他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煩悶。
這種煩悶裡，又壓著愧疚。
那日，薑父在殿前將施粥之功全數往薑韻芷身上引，鎮國公與他都沒有開口替她說話。這些日子他越想越覺得虧欠。再加上她如今這樣一點點往後退，便越發叫他覺得，自己該補她一些什麼。
在他的認知裡，這樣的補償其實很直接。
她是世子妃，是正妻。
她該有嫡子。
隻要她有了孩子，許多今日看起來尷尬的、不平的、說不出口的事，便都能穩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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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念頭近來在他心裡轉了許多次，到了今日，終於還是落了地。
他走近了些，聲音低下來：“你近來瘦了。”
溫雲漪一怔，隨即淡淡笑了笑：“冬日裡衣裳厚，看不出什麼，是世子多心了。”
徐瑾之卻沒順著她這話往下走。
他站在她身前，伸手想去碰一碰她垂在案邊的手。那動作並不急，也不算唐突，隻是一個丈夫對妻子自然而然地想親近一點。
可他指尖還未真正落上去，溫雲漪已經極輕地將手收了回去。
動作不大。
卻足夠叫人看得明白。
屋裡那點暖意，一瞬間便淡了下去。
徐瑾之手停在半空，眼底也微微滯了一下。
溫雲漪垂著眼，像是並沒察覺方才那一瞬的尷尬，隻輕聲道：“這些日子事情多，我也乏了。世子若沒別的吩咐，我便先叫人伺候安置吧。”
這已經是拒絕了。
徐瑾之沉默片刻，聲音比方才更低：“雲漪。”
溫雲漪擡眼看他。
“我隻是想……你好一些。”他說得並不算明白，可那意思，她已經聽懂了。
他想同她親近。
想補償她。
甚至，想讓她再有一個孩子。
溫雲漪心裡那股說不出的彆扭，幾乎是一下子便翻了上來。
不是惱，也不是怨。
是極深極重的膈應。
她看著他，隻覺得心口發堵。方才他伸手過來時，她腦子裡竟下意識閃過薑韻芷抱著孩子的樣子，閃過那一屋子的暖意和屬於他們的親密，隨即又荒唐地想到：若她真同他有了孩子，那自己算什麼？
她強迫自己將那些念頭壓下去，麵上仍舊溫平。
“世子待我已經很好了。”她輕聲道，“隻是我今日...有些累了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，卻已夠清楚。
徐瑾之看了她許久，到底沒有再逼，隻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可他心裡卻並未因此鬆下去。
相反，那點愧疚反倒更重了些。
他越發覺得，是自己從前虧她太多，才叫她如今連親近一步都不願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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