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裡，宮牆外的柳色一日一日新起來，連城中百姓說起戰事時，語氣裡也隱隱多了幾分盼頭。朔國使臣既已入京，又遲遲未曾翻臉離去，朝中自然便有了“或可議和”的聲音。皇帝這些時日的心情也比從前緩和了不少，連早朝時斥責人的次數都少了些。
國公夫人去宮裡赴宴回來時，麵上也添了幾分久違的鬆泛，甚至還在上房說了一句：“若這回當真能談成，倒真是天大的福氣。”
徐瑾之立在下首，聞言隻微微垂眼，並未多說。
上次自己去議和時，對方分明步步輕慢，連一絲轉圜餘地都不肯給，如今卻像是忽然鬆了口，竟連邊市、互市這樣的字眼也肯拿出來說。
這其中必有緣故。
可不管緣故為何，隻要能止戰，朝中上下便都不會深究。
皇帝更不會。
他如今一心隻想將這場拖了太久的仗按下去，至於中間折了誰的臉麵、讓了誰的氣焰，已不重要了。
幾日之後，賀蘭曜與賀蘭曦一併在座。
大殿偏廳裡焚著淡淡龍涎香，案上茶煙裊裊，窗外一線春光照進來，襯得那一桌和談看上去竟有幾分難得的平和。
賀蘭曜依舊是一身玄紋錦袍，眉骨鋒利，深眸高鼻，坐在那裡時，神色和緩。賀蘭曦斜倚在一側，長眉入鬢，容色穠艷，笑起來仍有幾分逼人的明麗，說起話來倒很是柔和。
南朔兩邊的官員從糧道、邊防、商路說到互市，從邊城百姓安置，說到緩兵止戰之後如何不再生亂。竟是越談越順。
連向來最會挑刺的禮部老臣，今日都少了幾句反駁。
殿中氣氛漸漸鬆動，人人心裡都生出一個念頭——
也許，這一回真的能成。
徐瑾之坐在座中，眉眼雖依舊沉靜，心裡卻並未真正放鬆。
朔國這對兄妹的性子，他已見識過。
賀蘭曜看著豪朗，實則最會權衡利弊；賀蘭曦更不必說，外表越明艷，心思便越深。
就在雙方將邊市地點、互換之物都說得七七八八時，賀蘭曦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不高，卻極輕巧，一下便將滿殿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。
她擡起眼，望向皇帝，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“陛下，我有一事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皇帝此刻心情正好，聞言亦和顏悅色許多。
“公主直言便是。”
賀蘭曦卻並不立刻開口，隻轉頭看向徐瑾之。
那一眼並不算柔情，甚至還帶著幾分慣有的驕矜。可她接下來出口的話，卻像一塊巨石，猝不及防地砸進了原本還算平靜的湖麵。
“我當日初見世子，便已心生傾慕。”她微微一笑，“若南朔兩國欲修百年之好，不若再添一樁姻親。讓徐世子做我的駙馬，請陛下成全。”
話音落下，大殿裡一下子靜了。
靜得連茶盞擱回案上的輕響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禮部尚書手中的茶差點灑出來，幾位陪坐的大臣神色更是變了又變。
徐瑾之擡起頭，看向賀蘭曦，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意外。
他怎麼都沒想到，會有這一出。
先前去朔國議和時，這位公主看他時，那眼神裡隻有居高臨下的打量與刻意的冷淡，哪有半點“傾慕”可言。
這場所謂求親，分明來得突兀又荒唐。
可偏偏，它又真是一步極妙的棋。
南朔若能聯姻，於朝堂與民間聽來，都會比單純一紙議和更穩妥。
徐瑾之在那短短一瞬，已將這層用意看得明白。
可看明白是一回事，答不答應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駙馬二字，落在南朝公主身上是體麵，落在朔國公主身上，卻幾乎等同於要他遠離宗族、附入異國王庭。
他是鎮國公府世子，身承宗祧，將來要繼承的是國公府門庭與徐氏香火，如何可能去做一個要看異國王庭臉色的駙馬？
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，片刻後，終於擡眼，聲音沉穩而清晰。
“公主厚愛，臣不敢當。”
“臣已娶妻，不敢再應婚盟。更何況臣身為鎮國公府世子，身承宗祧，不可輕離宗族，更不可能做公主的駙馬。”
這幾句話，句句不算重，偏偏字字都沒有餘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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