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離歸家、又受封嬋寧縣主之後，溫雲漪在溫家的日子，比自己先前想的還要鬆快許多。
她住回了從前自己的院子。
院中一架薔薇才發了新葉，窗下放著幾盆蘭草，案上鋪著她慣用的雲紋素箋，博古架上擺了青瓷與小幅山水。溫夫人知她如今剛從國公府那一攤煩心事裡脫出來，也不逼著她去應付那些借著賀喜名頭而來的帖子，隻一味由著她歇。
於是溫雲漪竟真過上了一種久違的清閑日子。
早起醒來，不必想著府裡哪處賬目又該核、哪家節禮該添該減。午後若天氣好，便在廊下鋪了紙作畫；若下雨，便靠在榻邊翻閑書。白嵐磨墨，青桃替她理紙，兩個丫頭在旁邊輕聲說幾句府外的新鮮事，偶爾拌兩句嘴，倒比從前在國公府那種時時都要端著的安靜，鮮活得多。
有時她自己想起來，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明明先前在國公府時，日子也不是不能過，甚至在外人眼裡，還稱得上體麵風光。可如今一朝卸下那些身份、規矩、責任，再回頭看，才知道自己原來竟能這樣快活。
這一日午後，春光正好，窗外風也暖，溫雲漪翻了幾頁閑書，便有些倦了，索性擱下書，支著下頜看青桃替她收拾顏料盒。
青桃擡頭見她不說話，便笑問：“小姐看什麼呢？”
溫雲漪也笑了笑。
“看你們。”
白嵐正在一旁替她理前兩日畫好的花鳥扇麵，聞言忍不住道：“小姐這陣子眼見著比從前鬆快多了，奴婢和青桃看著都高興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白芷忙輕輕瞪了她一眼。
溫雲漪卻沒有惱。
她隻微微一怔，笑著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是挺鬆快。”
這句話出口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新鮮。
這確實是她穿來之後，最鬆快的一段日子。
鎮國公府那邊，卻並不鬆快。
溫雲漪走的時候，正院裡帶走的並不隻是幾口箱籠、和幾個人。
她帶走的，是這些年一點一點立起來的規矩與秩序。
最開始，國公夫人還隻覺得不習慣。
節禮單子送上來，亂的很；回帖措辭不是輕就是重；某家命婦過壽該送什麼，管事媳婦記得不全，問到跟前來，才發覺從前這些細枝末節，都是溫雲漪先替她們理順了的。再往後，便不隻是這些小事。
廚房採買多花了銀子，賬房對不上數；下人賞罰慢了半拍，府裡便有閑話；前院宴客，後頭女眷席麵沒跟上，竟生生鬧出一樁丟臉的笑話來。
薑韻芷能照看自己那一房，顧著孩子、顧著自己，已算不錯。丹枝更不必說，雖如今吃穿用度已比照著妾室，可到底年輕，眼裡看的仍隻是眼前寵愛，撐不起這樣大一座府邸的後院。
國公夫人被這一樁樁事情磨得頭疼，時常便會想起溫雲漪從前在的時候。
那時她並不常顯功。
許多事，不過是輕飄飄一句“世子妃已經安排下去了”，等真落到人眼裡，便隻剩下一片妥帖。直到人走了，缺口一寸寸露出來，才知道原來她那樣一個看著溫和安靜的人，竟真的默不作聲撐住了這麼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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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公夫人有一回坐在上房裡，竟忽然出神了很久。
半晌，才低低嘆了一句：“從前倒是我看輕她了。”
徐瑾之這段時日也不好過。
和談雖成，皇帝自然龍顏大悅，可那一點對他的不滿，卻並未立刻散盡。賀蘭曦宮宴上那一番作態，雖讓婚事就此作罷，卻也叫皇帝心裡越發覺得——
徐瑾之此人，有本事，卻不會轉圜。
心高氣傲，關鍵處又總不夠圓融。
於是接下來一段時日，他便被冷了一冷。差事不似從前那般要緊，前院來往的車馬也比往日少了些。京中那些最會看風向的人，更是將分寸拿捏得極準。鎮國公府門第仍在，自不至於真冷落到哪去，可也比從前少了三分熱絡。
這日傍晚，國公夫人將鎮國公與徐瑾之一併叫到了上房。
屋裡茶已換過兩回，誰都沒立刻說話。最後，還是國公夫人先開了口。
“朔國公主那邊既已作罷，和談也成了，如今外頭風頭總算過去了些。”她頓了頓，看向徐瑾之，“我想著，雲漪那邊……總該去試試。”
徐瑾之擡起眼來，神色微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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