嬋寧縣主的封號落下來後，禮部、宗正寺與食邑那邊的文書也一併陸陸續續送到了溫家。
青桃性子最活，捧著那一遝遝蓋了官印的文書，翻一頁，便忍不住驚嘆一句：“原來縣主的食邑是這樣算的。”“這幾處莊子竟都歸在名下麼？”“往後每年這些出息，竟都要送到姑娘這裡來？”
白嵐卻穩一些，坐在案邊替溫雲漪一頁一頁理清，將食邑、莊子、佃戶名冊、歲入舊例分門別類放好，又拿了新的冊子來重謄，免得後頭翻查時亂了手腳。
溫雲漪坐在窗下，手裡捏著一張新送來的清冊，聽著青桃在旁邊一驚一乍，唇邊也不由帶了點笑。
她從前在國公府時，掌的是一府中饋，管的是旁人的產業、旁人的人情、旁人的體麵。如今這些送到她手裡的，卻是實實在在屬於她自己的東西。
這樣的感覺，與從前是全然不同的。
“小姐……不，縣主，”青桃捧著一頁寫著歲入數目的單子，越看越激動，“有了這些，再加上您從前的嫁妝鋪子和莊子，往後便是真不靠旁人，也能過得極好了。”
白嵐聞言，擡頭輕斥了她一句：“什麼叫不靠旁人，縣主本來就不是靠旁人活著。”
青桃吐了吐舌頭，倒也不惱，隻笑嘻嘻地湊到溫雲漪身邊來。
溫雲漪看著她們，心裡竟也生出一點極淡的安穩來。
從前和離時，她雖並不後悔，可心裡到底還存著幾分說不清的懸著。可如今，卻慢慢落到了實處。
她的日子，如今，是有了根。
這一日午後，溫府門外遞來了一張帖子，青桃回來時，臉上有些不自在。
“小姐，明舒姑娘來了。”
溫雲漪擱下手裡一冊賬目，微微一怔，隨即道：“請她進來。”
徐明舒進門時，比從前瘦了些，也沉穩了許多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，髮髻梳得規規整整，臉上妝容亦極淡，不似從前在國公府裡那樣鮮活嬌俏，一舉一動卻比從前更妥帖了。
隻是進門那一瞬，她看見溫雲漪，腳步還是微微頓了一下，神色間竟帶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拘謹來。
溫雲漪見狀，便先笑了。
“怎麼，今日是替國公府來當說客的？”
這話她說得不帶半分銳氣，倒像是帶著些舊時的打趣。
徐明舒卻立刻搖頭，臉上甚至露出一點著急來。
“不是。”
她快步走近了兩步，像是怕溫雲漪誤會，語氣都比平日急了幾分，“我不是替誰來的。我……我隻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。”
屋裡一時靜了靜。
溫雲漪看著她，目光柔和下來。
徐明舒被她這樣看著，眼圈竟慢慢有些發熱，坐下之後，半晌才低聲道：“我從前在國公府裡不懂事，總覺得嫂嫂什麼都做得好，理所應當便該樣樣都穩妥。如今自己出了閣，成了一家主母，才知道那樣的日子有多難。”
她頓了頓，指尖輕輕絞著帕子，聲音也低了幾分。
“晨起要管裡頭的下人，午後要看各房的賬，晚上還要陪婆母說話，凡事都得周全，半點錯都不能出。底下人未必服你，上頭人也未必真疼你。做妻子的，還要日日去猜丈夫心思，顧著婆媳臉麵。”
“我如今才算明白……”她擡起頭來，看著溫雲漪，眼中是真的有了愧疚，“從前你在國公府裡，過得有多不容易。”
說到這裡，她鼻尖都有些發紅。
“我這半年時常會想起從前未出閣的時候，你待我有多好。什麼都替我想著，替我圓著。如今你雖不是我嫂嫂了，可我……”她聲音頓了頓，竟像有些難以啟齒般，“可我不想與你生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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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番話，說得並不漂亮，甚至帶著一點笨拙與局促。
可也正因如此，才越發顯得真心。
溫雲漪靜靜聽完，心裡那一點極輕的柔軟，便慢慢浮了上來。
她笑著朝徐明舒伸了伸手。
“你過來。”
徐明舒一怔，還是乖乖坐近了些。
溫雲漪擡手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一縷髮絲，像從前那樣，神色極溫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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