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秋山那一回後，邵旭舟時常會借著拜訪溫相的由頭上門溫家。
起先還都很有分寸。
有時是替溫相送還一卷公文，有時是得了什麼難得的孤本畫譜，順手一併遞來溫家，說是“聽聞縣主近來閑時愛作畫，或可一觀”。他做人本就穩妥，官聲又極清，往來皆有由頭，叫人挑不出半分不妥來。
溫相在朝多年，什麼樣的年輕人沒見過。
可看邵旭舟幾回下來，心裡還是慢慢有了數。
這年輕人來時，神色從來端正，話也說得滴水不漏，可隻要溫雲漪的名字在席間出現，他眼底總會有一瞬極輕的凝定。不是輕浮的熱，也不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冒失，而是一種極克製、極穩當的上心。
溫夫人起先還未看透，後頭瞧得多了，漸漸也覺出幾分味來。
一日午後，她送走了邵旭舟，坐回榻上時還忍不住同溫相低聲道：“這位邵大人，怕不是隻為你來的吧？”
溫相撚著茶盞，聞言淡淡一哂。
“你如今才看出來？”
溫夫人一怔，隨即嗔他一眼。
“你既早看出來，怎麼也不說？”
溫相卻隻道：“說什麼？人家規規矩矩，半分唐突也無，便是有心，也是真心。”
溫夫人聽著，沉默了片刻，竟也沒有立刻反駁。
若放在從前，溫雲漪才和離不久，她聽見這等話，第一反應必是皺眉。可這些時日看下來，邵旭舟年少得誌，家世清正，品貌人品都無可挑剔，更難得的是，他待溫雲漪，並不是那等上趕著獻殷勤的輕浮意思，而是真真正正看重她、珍視她。
隻是她到底還是有些遲疑。
“雲漪那邊，隻怕未必肯想這些。”她低聲道，“她如今才剛鬆快下來。”
溫相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窗外秋光上，半晌才道：“所以先不提。且看看再說。”
可不提，不代表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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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晚間，溫夫人還是去了一趟溫雲漪院裡。
彼時天色已暗下來，窗下卻還亮著燈。青桃在一旁替她挑新買來的花箋，白嵐則正將她今日畫好的幾幅小畫一一晾開。
溫雲漪坐在案前，手裡拿著一冊舊畫譜，聽見母親來了，便笑著起身相迎。
“母親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？”
溫夫人坐下後，先看了看她臉色，見她眉目舒展，神色安寧，心裡便先鬆了三分。她也不繞彎，隻溫聲道：“你如今這樣過日子，娘看著自然高興。隻是你年紀輕輕，總不能真一輩子都隻守著書畫和院子過吧？”
屋裡靜了一靜。
青桃和白嵐對視一眼，都很識趣地退到了外間去。
溫雲漪卻並不意外。
這些時日，母親時常欲言又止，她早已瞧出來些。
於是她隻將手裡的畫譜輕輕合上，神色仍舊平靜。
“母親是想問我，再不再嫁？”
溫夫人被她這樣直白地點破，倒也少了幾分為難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娘不是逼你。隻是……若當真有合適的人，你難道半點也不想麼？”
溫雲漪聞言，沉默了片刻，隨即竟緩緩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，卻是鬆的。
“我如今的日子，很好。”
她擡眼看向溫夫人，眼底沒有半點閃避。
“有封號，有食邑，有自己的院子，有自己的畫，想看書便看書，想出門便出門。再不必去管一府中饋，也不必去猜旁人心思，更不必忍著膈應，還要裝作大度賢惠。”
“這樣的日子，我很喜歡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輕了些，卻更真了幾分。
“母親，我暫時不想再嫁人。”
溫夫人看著她，原還想再說兩句，可到最後，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。
因為她看得出來，溫雲漪這話不是因著舊日傷心，不是賭氣，更不是嘴硬。
她是真的覺得，如今的日子已經很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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