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宮宴設在麟德殿。
殿中金爐焚香，宮燈層層高懸，映得滿堂珠翠如流霞一般。因著南朔和談大成，今夜這一場宴，不隻是年關團圓，更帶了幾分舉國同慶的意味。皇帝興緻極好，連帶著滿殿氣氛都比往年更熱鬧些。
溫雲漪入殿時，果然引得四下目光都頓了一頓。
她今日著縣主規製華服，衣色清貴，雲紋細密，層層疊疊的裙擺曳過殿磚時，竟有種不動聲色的華美，行止間儀態萬千，滿殿貴女命婦雖多，偏她一進來，旁人便像都淡了一層。
許多從前同她並不算親近的命婦，今夜也都改了神色。
有人隔著席麵朝她含笑頷首，有人主動喚她“縣主”，誇她氣色好、精神足。更有幾個向來會看聖意的夫人，直接在她落座後便尋了由頭過來說話，言辭間極盡客氣。
世道便是如此。
如今她是禦封的嬋寧縣主，身後又站著溫府，且皇帝今夜待她明顯不同，那些舊日的打量，便都成了新鮮而熱切的示好。
溫雲漪對這些看得明白，麵上卻並不顯。
誰來寒暄，她都溫溫和和應著，既不親近，也不疏離，分寸拿捏得剛剛好。
上首，皇帝也的確待她比旁人更和顏悅色些。
酒過兩巡，竟還隔著席麵問了她一句：“嬋寧近來在家中可還習慣？”
這一句看似尋常，落在滿殿人耳中，卻足夠叫眾人心裡一動。
溫雲漪起身回話，神色從容。
“回陛下，臣女一切都好，多謝陛下掛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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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點了點頭，竟又賜了她麵前一道新上的點心。
這樣一來，誰還會看不出聖意。
一時間，殿中看向她的目光，便又多了幾分分量。
而鎮國公府那一席上，氣氛卻顯得微妙許多。
國公夫人捏著酒盞，麵上還維持著得體笑意，心裡卻已不知嘆了多少回。她越看溫雲漪如今的模樣，越覺得心口發堵。若這孩子還在府裡，如今該是怎樣一番體麵風光？
徐瑾之更是的目光更是幾次不受控地落過去。
就在這時，殿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那笑意嬌媚柔軟，帶著一點不輕不重的玩味，偏又恰好叫四周都聽得見。
眾人循聲望去，隻見雲妃正斜倚在皇帝下首不遠處，一身緋霞宮裝，雪膚月貌，在宮燈下艷得幾乎逼人。她眼睫極密，濃得像鴉羽一般，垂下時便天然帶出幾分惹人憐惜的嬌媚。雖才誕下一女，身姿卻依舊穠麗裊娜，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成熟嫵媚的風情。
她以手支頤，笑盈盈望著下頭，眼波流轉間，儘是得寵妃嬪才有的輕慢與閑適。
“今夜這一宴，倒真是熱鬧。”她笑著開口，“嬋寧縣主在，鎮國公府也在，舊日一家子如今分坐兩席，本宮瞧著，倒像在看一齣戲似的。”
這話一出，殿中便靜了靜。
她這話說得像打趣，裡頭的刺卻是明晃晃的。
溫雲漪是和離歸家的縣主，鎮國公府則是她從前的婆家；薑韻芷如今又已扶正，成了新的世子妃。雲妃這一句話，幾乎是將三方都一併拎出來看笑話了。
國公夫人臉上的笑頓時淡了幾分。
薑韻芷更是一下子白了臉。
便連徐瑾之，眸光也冷了下來。
溫雲漪倒仍舊端坐著，神色並無什麼變化。
她其實並不意外鄭菱雲會開口。
她如今成了雲妃，得了寵，本性畢露，早已無需再像當初在鎮國公府時那樣佯裝溫順。
隻是她尚未出聲，另一道男聲已不疾不徐地接了上來。
“雲妃娘娘說笑了。”
邵旭舟起身，朝上首拱手一禮，語氣平平，卻穩得很。
“臣隻見嬋寧縣主端方自持、光明坦蕩。”
這話一出，滿殿皆靜。
他並未替鎮國公府圓場，也未替誰一併說話。
從頭到尾，護的都隻有溫雲漪一個。
雲妃臉上的笑頓時僵了僵。
溫雲漪擡眼看向邵旭舟。
他立在席間，身形修長，神色平靜，像不過隻是說了句極尋常的話。
溫夫人捏著帕子，眼底微微一動，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去。溫相更是老神在在地飲了口酒，像什麼都沒聽出來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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