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宮宴之後，邵旭舟有兩夜未曾睡穩。
並非因那一場席間爭鋒，真正叫他反反覆復想起的，反而是溫雲漪站在燈下那一瞬的神情。
她那樣平靜。
平靜得像一池秋水，誰往裡投石，她都隻是淡淡盪開一圈漣漪，隨即便又歸於安靜。可也正因這份安靜，才更叫人心驚。
他忽然很清楚地明白，自己若再隻這樣遠遠看著，或許終有一日，連開口的機會都會錯過。
可要開口，又不能唐突。
她不是尋常閨秀。她經歷過一場婚姻，也親手斬斷過那段婚姻，如今好不容易活得鬆快自在，若自己冒然逼近，隻怕反會惹她厭煩。
這一回，他不能走錯一步。
思量了幾日之後，他到底還是借了溫相一樁不大不小的公事登門。溫相是何等人物，自然一眼便看明白了他的來意，卻並未點破，隻在說完正事後，淡淡擡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若有話要同她說，便自己去說。”溫相道，“隻是醜話說在前頭，她若不願，誰也不會替你做主。”
邵旭舟聞言，竟不覺失落，反倒心口微微一鬆，鄭重起身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相爺。”
那一日，溫家後園仍覆著薄雪。
湖麵結著一層淺冰，廊下風一吹，梅枝輕顫，便有細碎雪沫撲簌簌落下來。溫雲漪原正坐在臨窗暖閣裡看新送來的花箋回樣，青桃捧著一匣裁好的箋紙，白嵐則替她理著另一疊剛晾乾的畫稿。
小丫鬟來回話時，青桃先是一怔，繼而飛快看了眼溫雲漪。
“縣主，邵大人求見。”
溫雲漪指尖一頓。
白嵐擡眸，神色倒比青桃穩些，隻輕聲問：“縣主要見麼？”
溫雲漪沉默片刻，到底還是將手中的花箋慢慢擱下。
“請他過來吧。”
邵旭舟來時，穿的是極尋常的一身青色直裰。
不帶官服，不顯得鄭重過頭，也不刻意打扮出什麼風流意態，隻是眉目清清，站在雪後清寂的園子裡，倒自有一番疏朗氣度。
青桃和白嵐在一旁極有眼色地退開些，隻留兩人隔著石桌坐下。暖閣裡炭火微紅，窗外白雪映梅，倒更襯得這一場會麵靜得分明。
一時誰都沒先說話。
桌上茶煙裊裊升起來，帶著一點梅香。溫雲漪擡手替自己斟了半盞茶，才擡眼看向他，先開口打破了沉默。
“邵大人今日來，是為公事，還是私事？”
她這話問得並不迂迴。
邵旭舟望著她，半晌後，也沒再繞彎子。
“私事。”
這兩個字落下來，連遠處正在假裝看雪的青桃都忍不住屏了屏氣。
溫雲漪倒並無什麼意外之色，隻靜靜看著他，等著下文。
邵旭舟將手邊那杯茶輕輕放下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。
“我傾慕縣主已久。”
“今日來，不是一時衝動意氣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竟沒有絲毫閃避，“若縣主不厭，我願以正妻之禮，求娶縣主。”
這番話說得太直，也太鄭重。
沒有試探，沒有含糊，也沒有半句玩笑似的退路。
溫雲漪聽完，手指卻隻是輕輕搭在杯沿上，許久未動。
她不是瞧不出他的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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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和談那一回，到那方“嬋寧”印，再到宮宴上他當眾替她擋鄭菱雲的話，她心裡其實都明白。
隻是明白是一回事，聽他親口說出來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園中安靜極了。
連風吹過桂枝的細響都聽得分明。
許久，溫雲漪才慢慢開口。
“邵大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？”
“知道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溫雲漪看著他，眸色平靜，像是在看他，也像是在替兩人都想清楚這一局。
“那我便將醜話說在前頭。”她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楚，“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好妻子。”
邵旭舟一怔，卻並未出聲打斷。
溫雲漪繼續道：“我氣量狹小，容不得夫君眼裡還有旁人。若有人娶我，此生隻能有我一個。什麼通房，妾室，表妹堂妹，借住外室，哪怕隻是留個可以叫人多想的空子，我都不能忍。”
這一番話說得太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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