瞻基跪在龍榻前，低著頭，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朱高煦撲到龍榻前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大哥的另一隻手。那隻手滾燙滾燙的，燙得他的心都在疼。
“大哥！大哥！您怎麼了？您醒醒，您看看臣弟，臣弟在這兒呢！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，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朱高熾沒有反應，他還是閉著眼睛，呼吸急促，臉色潮紅。
朱高燧跪在二哥身邊，他沒有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大哥的額頭。燙的，滾燙的，像被火燒過一樣。
他的手在發抖，可他咬著牙，忍著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朱高煌跪在最後麵，他看著大哥那張潮紅的臉，看著大哥急促起伏的胸膛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一樣。
他想起大哥在碼頭上迎接他們時的樣子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想起大哥在宴席上跟他們喝酒時的樣子，臉紅紅的，眼神迷離，可精神好得出奇。
那時候他們以為大哥是高興的，是歡喜的，是終於盼到他們回來之後的大喜過望。
可如今想來，那不是大喜過望，那是回光返照。
大哥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，他隻是用那最後的一點力氣，撐到他們回來，撐到看到他們，撐到和他們喝最後一杯酒。
想到這裡，朱高煌也是心如刀割。
之後，朱高熾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方院正帶著太醫院的禦醫們日夜守在乾清宮，寸步不離。湯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，針灸一根一根地紮進去，最終第四天清晨，朱高熾終於醒了過來。
他睜開眼睛的時候，看到的第一張臉是皇後張氏的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顯是又哭了一夜。
“陛下，您醒了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可那沙啞裡有歡喜，有釋然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朱高熾看著她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他想說什麼，可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，發不出聲音來。
張氏連忙端起茶盞，用小銀勺舀了一點水，喂進他嘴裡。水是溫的，帶著淡淡的藥味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潤濕了乾涸的食道。
朱高熾喝了幾口水，覺得舒服了一些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朕……睡了幾天了？”
張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，她低頭擦了擦，才抬起頭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。
“陛下睡了三天三夜了。”
朱高熾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緩緩說道：“把老二、老三、老四叫來。還有瞻基，還有……文武百官。”
張氏的身子猛地一顫。
她知道陛下要做什麼了。
陛下要交代後事了。
張氏的眼淚止不住地流，可她不敢哭出聲，隻能捂著嘴，無聲地流淚。她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內殿，對王瑾說了幾句話。
王瑾的臉色一下子白了，他轉身就跑，跑出乾清宮，跑過甬道，跑向偏殿，跑向東宮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人全都到齊了。
朱高煦、朱高燧、朱高煌跪在龍榻前，三人的眼眶都是紅的，可他們忍著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朱瞻基跪在三個叔叔身邊，他的臉色很差，眼窩深陷，嘴唇發白，顯是這幾天沒有睡好。他握著父皇的手，手在微微發抖。
文武百官跪在外殿，黑壓壓一片，從內殿門口一直排到乾清宮門外。所有人都低著頭，沒有人敢出聲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朱高熾靠在褥子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他的目光在三個弟弟臉上掃過，在兒子臉上掃過，在皇後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殿外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潮上。
“朕，大概是不行了。”
這句話，說得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但在眾人聽來卻有千鈞之重。
殿內殿外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朱高煦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，他撲在龍榻上，握著大哥的手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。
“大哥，您別這麼說……您不會有事的……您一定會好起來的……”
朱高熾看著二弟那張滿是淚痕的臉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老二，不要哭。能夠在去世之前，再和你們團聚，朕就已經很高興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更加深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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