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星辰資本的節奏。不是常人能想象的。”顧律看著桌麵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檸檬水。“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一個個精準的時間塊。以分鐘為單位計算。”“每天睜開眼。就是看不完的財報。開不完的跨國會議。做不完的盡職調查。”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。我大概有三百天都在天上飛。”他停頓了一下。似乎在回味那種失重的感覺。“從一個城市的機場。到另一個城市的會議室。再到另一個城市的酒店。”“我見過無數個城市淩晨三點的樣子。但從來沒有時間停下來，看一眼路邊的樹長什麼樣。”
陸佳佳聽得入神了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。她以為大廠的996已經夠反人類了。但跟顧律描述的這種生活比起來，似乎還差了一個量級。
“那時候。我每天都在做決定。”顧律的聲音很輕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。“一個決定。可能涉及幾千萬。甚至幾個億的資金流動。”“無數人的飯碗。無數個創業者的夢想。都壓在我的簽字筆上。”“我不能出錯。不能有情緒。不能軟弱。”“我必須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。永遠保持絕對的理智和冷酷。”
他擡起頭。看著許悠然。“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？”“就是你明明還活著。還在呼吸。還在說話。”“但你覺得自己的內裡，已經完全空了。”“被數據。被利潤。被無休止的慾望和焦慮。徹底掏空了。”
許悠然沒有說話。她隻是安靜地聽著。目光柔和地注視著他。她懂這種感覺。在她還沒有意外獲得那筆巨款之前，在她還在大城市裡為了房租和生活費苦苦掙紮的時候。她也曾有過這種被世界裹挾著往前走，連喘息都覺得奢侈的窒息感。雖然她沒有顧律站得那麼高。但那種對生活的無力感。那種靈魂被一點點磨損的疲憊。是一樣的。
“後來呢？”陸佳佳忍不住問。“後來。”顧律扯了扯嘴角。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。“後來我的身體就發出了警告。”“嚴重的神經衰弱。重度失眠。還伴隨著間歇性的偏頭痛。”“最嚴重的時候。我吃兩片安眠藥，也隻能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。”“聽著自己的心跳聲。在安靜的房間裡，像打鼓一樣響。”“我甚至開始害怕夜晚的到來。”
顧律深吸了一口氣。把那些壓抑的記憶重新壓回心底。“醫生告訴我。如果我再不改變生活方式。我可能會猝死在某一個淩晨的航班上。”“所以。我辭職了。”“放棄了所有的期權和股份。切斷了和過去所有的聯繫。”“一個人。開著車。漫無目的地走。”“直到。我來到了雲水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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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許悠然。眼神變得異常溫柔。“直到。我聞到了這家店裡飄出的烤麵包的香味。”
店裡安靜極了。隻有牆上的掛鐘，發出輕微的“滴答”聲。陸佳佳眼眶有些發紅。她突然覺得，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職場焦慮，在顧律的經歷麵前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。同時，她也深深地理解了顧律。理解了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偏僻的小鎮停下來。理解了他為什麼會對許悠然的甜品店情有獨鍾。因為這裡，有他最渴望的、也是最稀缺的——人間煙火氣。
許悠然站起身。她沒有說那些蒼白的安慰的話。也沒有對他的過去發表任何評判。她隻是看著他。輕聲說了一句：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轉身走進了操作台後麵的小廚房。顧律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。直到她消失在門簾後。他突然覺得。剛才說出那些話的時候，他並沒有感到難堪或者羞恥。反而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輕鬆。在許悠然麵前。他不需要是那個戰無不勝的投資大佬。他隻是顧律。一個會失眠、會疲憊、會渴望溫暖的普通人。
幾分鐘後。許悠然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。托盤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壺。和兩個小巧的玻璃杯。壺裡泡著一些淡黃色的花朵和暗紅色的果實。熱氣騰騰。散發著一股淡淡的、安寧的草木香氣。
“洋甘菊酸棗仁茶。”許悠然把托盤放在桌上。倒了一杯。推到顧律麵前。“我外婆以前教我的偏方。安神助眠的。”她又倒了一杯。遞給陸佳佳。“你也喝一點。你這幾天雖然看著精神，但其實神經一直綳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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